可这偶尔几例的伤心遭遇,哪能浇灭人们对天才的趋之若鹜?应星似是而非的回应反而更激发了他们的热情,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一头撞上去。
星天演武仪典期间,罗浮门户大开,正好给这些人创造了绝佳的时机。
共计千百来号人,或跪或站,聚集在工造司的大门前,这还是云骑军疏散后的情景。
人群里,一半是确实有需求,哪怕成功率不到千万分之一,也心甘情愿匍匐着;
另一半是为了瞻仰百冶大人的居所,假如能窥见他那天神般的容颜就更好了,一言以蔽之,就是来追星的应援团;
至于剩下的寥寥几人,则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朝注定无疾而终的可怜人投去怜悯的一瞥。
“仙舟的大人啊,求求您网开一面,让我们见见应星大人吧!”
“你们动辄能活成百上千年,可我们的一辈子不过弹指一挥间,只是想实现一生的愿望,为何就不能通融通融呢?”
“我向星神起誓,我带来了我们星球最好的能源矿石,只要应星大人见到它,一定会爱不释手的!”
守门人听多了这些话,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副铁石心肠的作派:
“抱歉,百冶大人拒不见外客。不管你们献上的是什么宝物,在百冶大人眼里,都与寻常铜铁没有区别。我劝几位还是趁早收拾离开,或者委托其他匠人,未尝不能达成你们想要的结果。”
“不,我们就要应星大人!”
喧闹的人群旁,一个行商打扮的金发男人格格不入地立在那里,嘈杂和秽语仿佛染不上他那身洁白如教士长袍的衣衫,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云璃站在台阶上,一眼就发现了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这冷静沉着的外乡人身旁,不仅对罗刹其人,更对他那口超乎寻常的大箱子产生了兴趣。
她向来是个自来熟,逢人就能说上两句,于是毫无芥蒂地开口问道:
“大叔,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罗刹像是才发现她,低头,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脸上漾起一抹笑意:“小姑娘,你是仙舟人?不认识棺椁?”
“棺椁?没听说过。”
仙舟人多是长生种,除去暴力致死,更多是以魔阴身收场,交由十王司统一处置。
而且,每座仙舟上栖息着上百亿人口,土地资源紧张,不可能为每一个死者都留一块安放尸骨的土地。
因此,像云璃这样从小没出过远门的仙舟人,自然没见过“棺椁”这种天外之物。
听着罗刹三言两语的介绍,云璃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用来存放死人的,她却没露出罗刹预料中的惊恐,反而围着棺椁转了一圈,惊叹不已地伸出手:
“大叔,那这棺材里装的人物,对你一定很重要的吧?”
云璃有一种朱明人中也极为少见的天赋,她能与兵器的灵魄对话,听到它们心中所想,在她的世界里,不同的兵器有着不同的性格,说着不同的话,追随着不同的主人。
比如她自己的武器老铁,一个沉默但老实的铁疙瘩,是云璃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飞霄将军的枪刃和重斧,无论何时都在兴奋地喊着“大捷!大捷!”;师叔祖的本命武器烨火,和师叔祖一样,笑起来像银河里洒落的星星……
棺椁并非武器,云璃凑近时,本以为不会听到什么声响,可一道意料之外的轰鸣骤然在她耳边炸开——嗡嗡嗡,沙沙沙,像虫群振翅,像蚁群啃噬,仿佛在被撕咬得只剩下一张皮的前一刻,还在呢喃着破碎不清的言语。
云璃吓得立刻缩回了手,再不敢乱摸了。
罗刹却并不担心这涉世不深的丫头发现棺中的秘密,只是问她怎么了。
“为了保存遗体的完整性,棺椁里维持着零下的低温,可能会冻着手,还请云璃姑娘不要见怪。”
“我没事!”云璃一扬下巴,嘴硬道,“就是怕打扰了里头的人安眠……大叔,我问你,你背着棺材来工造司,是想与何人做什么生意?”
罗刹说:“自是与他们相似,与应星大人做一桩生意。”
“那你为何不和他们一样,跪在地上求见应星?”
“因为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云璃不解:“你这人真怪!前一句还说求应星办事,后一句又说要靠自己,不是自相矛盾吗?”
罗刹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正面回应,引云璃一同看向场地中央的众人,他们的面庞身形并不相同,但掩藏其下的狂热又何其相似。
“他们跪在那里,求的是一把剑,一把能替他们复仇、替他们夺回荣耀的剑。可他们从未想过,即便应星大人真的开了门,真的为他们锻造了那把剑,然后呢?仇人死了,荣耀回来了,然后呢?他们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们得到的不是一把明心澄意的剑,而是一把摇摇晃晃的拐杖。他们配不上应星的剑。”
“而我不一样。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走到那一步。应星大人不缺宝物,不缺矿石,不缺那些喊破喉咙的哀求。他缺的是一个能与他平等对话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本事把东西摆到他面前的合作者。”
“匍匐在地手心向上的人,永远只能等着别人施舍。而我,从不求人。”
云璃听得云里雾里,隐隐约约感受到罗刹在影射着什么,但她具体说不出来,只凭直觉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所以你给师叔祖准备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