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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十一月三号那条内裤(第3页)

她的嘴唇在洗脸之后有了一点血色,但不多,那条168cm的身体在镜子里显得有点撑不住,奶白色的睡衣宽松地挂在她的肩上,C罩杯在睡衣里有一个正常的轮廓,她的腰细,她的腿长,她的肩是舞者的肩,从镜子外面看她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十九岁女生,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干净、柔软的好看。

她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重新把脸盆里的水拍在脸上,把眼皮拍了几下,把那个肿往下压了一压,然后把毛巾拿起来,把脸擦干,走出洗手台,往门口走,把门拉开了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是白舒羽,白舒羽今天穿了一身深咖色的职业套装,裤腿笔挺,头发盘起来,正在往玄关方向走,手里拿着手提袋,脸上是出门前那种清醒而忙碌的状态,她走过白晓希的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白晓希站在门缝里,笑了一下,说:“晓希起了?今天上午有课吗?”

“有,”白晓希把声音维持得平稳,维持得比她现在的实际状态稳很多,她把门开得更大一点,倚着门框,“八点半的课。”

“那快点,吃个鸡蛋再走,”白舒羽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她坐在换鞋凳上,把高跟鞋穿上,站起来,又说,“你姐夫在书房,你让他给你热一下牛奶,”她把手提袋挂在肩上,“我先走了,晚上可能九点多。”

“好。”

白晓希目送着白舒羽把门关上,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书房那边合上的那扇门,她把自己房间的门重新带上,往窗边走,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窗外,停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换了衣服,收拾好书包,从书包里找出了她今天要上课的笔记本和文具袋,把它们放进外兜,确认书包最深处的那个位置是严密的,确认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把书包背上,推开了次卧的门。

她往厨房走,走的时候是绕的,是沿着客厅外侧绕过去的,那个绕是下意识的,她绕开了走廊中段书房门口的那段空间,走到厨房,把台面上的鸡蛋夹了一个,把面包盒打开,撕了一块,把早饭快速解决掉,没有热牛奶,没有往书房方向走,没有敲那扇书房的门,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冷的,直接喝了两口,就这样,把早饭吃完,把书包重新背上,往玄关走,换了鞋,开了门,出去了。

那天上午她坐在舞蹈课的教室里,镜子那面墙把她的动作完整地映给她看,老师在前面讲示范动作,她站在第三排,把那个动作跟着做,但腰在做到某一个向后延展的动作时出现了一次明显的、无法掩盖的钝痛,那个痛让她的动作在一个卡口处停了,她把那个停用调整站姿的动作掩过去,重新把动作做完,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旁边站着的是沈妙,沈妙今天的功课和她在同一个教学楼,上午的练功课是她们偶尔会错开的那种,但今天她们站的位置相邻,沈妙是播音方向的,今天来练形体,她站在白晓希旁边,把镜子里的自己的动作调整了一下,余光扫过白晓希,没有说话,但在那个扫视里她的视线在白晓希腰部停留了一下,那个停留很短,没有发出来,但它确实发生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沈妙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说:“你今天腰怎么了?刚才那个延展没做到位。”

“没事,”白晓希接过水杯,把那个水杯双手握住,热的,“昨晚睡姿不对,”她把这个借口用出来,感觉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太平整的东西,但沈妙听起来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水杯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今天脸色也不太好,”沈妙说,“那么白,”她侧着头看了白晓希一眼,“没睡好?”

“嗯。”

“多喝热水,”沈妙说,然后把话转到了别的地方,说她今天早上的课有一个同学上台朗诵出了一个低级的发音错误,沈妙把那个错误学了一下,白晓希听着,嘴角扯了一下,那个扯不是笑,是那种用肌肉在该出现笑的地方做出来的形状,沈妙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没有再多问。

下午白晓希的课在三点结束,她没有直接回锦澜府,她在学校的自习室坐到了将近六点,坐在那里的时候没有看书,书是摊开的,笔是握着的,但那两个小时里她的本子上只有半行字,半行字之后是一片空白,她把那片空白盯着,把外面的声音隔在一个距离之外,把自己待在那片空白里。

她在想那条内裤。

她在想那片白色,那条拉丝,那个气味,她在想搜索结果里那些字,她在想那些字指向的那件事,她在想她一个人睡在次卧里的那些夜晚,她在想那些夜晚里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在想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什么,那些她已经察觉到的异常感觉,那些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的感觉,那些现在全部有了答案的感觉。

那个答案让她想呕吐。

她把那个想呕吐的感觉压住,把书合上,把笔帽盖回去,把东西收进书包,从自习室出来,往学校门口走,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一个饭团,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饭团的包装剥开,一口口地吃,那个饭团的味道她完全感觉不到,她就是在吃,是把食物放进嘴里咽下去的那种吃,跟喂养没有任何区别。

吃完了,她把包装袋扔掉,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分,白舒羽发了条微信说今天九点多到家,叫她不用等,叫她自己先吃饭。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锁屏,往公交站走。

锦澜府B栋的大堂在晚上七点有保安值班,白晓希刷了门禁卡进去,等了电梯,进了电梯,按了二十三层,电梯上去,在走廊里走向那扇她已经住了快两个月的门,在门口站着,把门的金属拉手盯了大概五秒,然后把钥匙拿出来,开了门,进去。

公寓里有灯,是客厅的侧灯,不是主顶灯,是那种把室内打得暖而稍微有点暗的侧灯,书房那边有光,是书房的灯从门缝里透出来,他在。

她换鞋,往次卧走,走廊的那段距离是正常的,不超过十步,她走那十步的方式和今天早晨一样,是沿着外侧走的,是把离书房最近的那一段走廊的中心点避开的,她走进次卧,把门带上,然后把门锁了。

顿了一下,重新把门锁检查了一遍,确认锁舌是顶出来的,是嵌进门框里的,然后往书桌那边走,把书桌椅子拖过来,椅背顶住了门把手,椅子腿顶在地板上,她用力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

她站在那扇被顶住的门里面,把书包放在床上,把窗帘拉严,把台灯拉开,坐在床边,低着头,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双手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成都十一月的夜,湿的,阴的,偶尔有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把玻璃打出一个轻微的声音,然后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玻璃外面的夜景扯成一条条模糊的光。

她坐着,把那些声音听着,把脊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没有力气维持直立的程度,然后把身体蜷进被子里,把膝盖收起来,抱住,把脸埋进去。

整夜,她就这样,一直到白舒羽九点多回来的钥匙声,一直到公寓重新亮起更多的灯,一直到白舒羽在走廊里经过她的门口、轻轻敲了两下说“晓希睡了吗”,她在被子里发出了一个“嗯”,那个“嗯”是埋在被子里的,是闷的,白舒羽说“早点睡”,然后脚步声走了,整个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她把被子拉得更紧,抱得更死,外面的那个椅子顶着门不动,门锁是锁着的,她知道她现在是安全的,但她的身体不信,她的身体在那个安全里还是抖,是那种停不下来的、无声的、从手指抖到脚趾的抖,她让它抖,把那个抖在被子里释放,直到很晚,直到身体里那根绷得最紧的弦因为消耗殆尽而慢慢松弛,她才在不知道几点的时候,重新沉进了一种有警觉的、随时会被声音惊醒的浅眠里。

从这一天起,次卧的门每晚都是锁着的,椅子每晚都顶在把手上,她开始把上午的课尽量拖到中午结束,下午找理由待在学校里,早出晚归,在公寓里和云海共处的时间被她压缩到最短,在必须共处的场合里她选最远的位置站,她回答他的话时用最少的字,她不看他的眼睛,她经过他的时候肩膀往里缩,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空间之间的物理距离拉到她能拉到的最大。

那扇椅子顶着的门,是她现在能为自己做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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