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看了艾伯特一眼,然后弯腰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只陶碗,倒了一碗水,推到摊位边缘:“喝口水,坐下说。”
他自己先蹲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那块粗饼,蘸了蘸豆酱,咬了一口,嚼着,等艾伯特开口。
艾伯特没有接那碗水,也没有坐下。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这里说话不方便,能不能换个地方——找个僻静点的角落?有些事情,摊子上说不开。”
洛根嚼饼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又好好看了艾伯特一眼——那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好奇,多少也有几分急躁,他似乎也感觉到这生意好像不简单,但毕竟他要成为大商人的路才走了第一步,不冒点险……哪有未来?
于是少年人的冲劲和大胆占了上风,他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行。”他说,弯腰把摊位上那些零碎东西用一块破布一裹,往肩上一甩,“你跟我来。”
……
艾伯特倒也耐心地跟在他身后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镇子外围一处偏僻的废弃仓库里——
说是废弃的仓库,实际上现在也只不过剩下了三面墙而已,那原本应该苫盖着茅草的屋顶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根歪歪扭扭的房梁勉力支撑着,正面的原木墙面也朽得不像样子,门板更是被老鼠啃得只剩半面。
如果不是熟悉这地方的人,恐怕还真不好找过来。
洛根把肩上那包零碎货物往墙角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艾伯特。
他叉着腰,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逞能的神情:“你放心,这儿一般没人来。你就是在这儿说自己是恶魔,都不会有人听见。”
他说完还咧嘴笑了一下,显然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挺俏皮。
艾伯特没有笑。
他站在仓库中央,似乎也意外了一下,然后也咧嘴笑了——但那个笑容和洛根的笑不太一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说准了。”艾伯特说。
他抬起手,掀开了斗篷的兜帽。
洛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一对角从兜帽的阴影下露出来——不是装饰,不是头冠,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可以长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对尖角和一对盘到耳侧的圆角,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完全就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洛根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下巴微微张开,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在那对角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艾伯特那张带着几分玩味的脸上,又移回那对角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那个动作不大,但确实是后退了——他的脚跟碰到了墙角的破木箱,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认真的?”洛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还算稳,没有发抖。
“认真的,”艾伯特说,“我就是个恶魔。混血的,但确实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为什么要告诉你——因为我要是真想跟你做生意,以后免不了要常见面。况且我的领地上还有好几十只劣魔在巡逻,这事儿瞒也瞒不了太久。与其让你到时候自己发现吓得半死,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洛根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艾伯特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并没有失控。
他的目光在艾伯特的角、眼睛、嘴角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用目光确认面前这个生物到底是不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出人意料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墙角那只破木箱上,用手搓了搓脸。
“……操。”他说。很轻,但很真诚。
艾伯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缓过来。
洛根搓完脸,把手放下来,抬头看着艾伯特。
他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但依然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