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乡老并未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竹杖换到另一只手里,借着这个动作微微侧过脸,嗓音同样低几乎听不见:“干净。您给的药,任谁看了,都是生病死的。”
庙祝那掐算的手指顿了一瞬,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像一只捕住了飞虫的蜘蛛,将最后一根丝线也缠紧了。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重新垂下目光,仿佛方才那两句对话从未存在过。
暮色将他青衫的轮廓融成一片灰暗的影子,与墙根下那些经年不散的湿痕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苔藓,哪是人影。
院门外,粗陶盆中的黄纸还在烧,火舌舔过纸面上墨写的“阴王保佑”四字,将那些笔画一卷而尽,灰烬乘着夜风向上飘升,如同无数只被掐断了触须的黑色飞蛾,盲目地扑向城中正在次第亮起的白灯笼。
只有吴乡老和阴王庙祝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所谓的“阴命殿女殿男”,从来就不是天意。
每一桩夭折背后,都有一碗不知不觉熬进汤药里的东西、一道“恰好”倒塌的院墙、一阵在冬天里“不小心”染上的风寒。
他们将生辰八字是阴命的酆获城少年人,从名单上一个一个地划去,如同从旧账本上撕下几页发黄的纸。
甚至有些少年人,八字根本不是阴命。
但,那又如何呢?
酆获城的阴王,需要新鲜的恐惧与香火才能继续端坐在那座空荡荡的庙堂里。
而活人的信仰,从来都需要死人的血来浇灌,才能一年一年地开出不败的花。
吴乡老走过巷口时,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向远处那栋高高的废宅,想起六十九年前,城西卢家那个叫卢高志的少年。
那孩子也是阴命,也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也是在一场“急病”之后没了气息。
这件事当然不是他经手的——六十九年前,他尚未出生。然当上乡老之后,他曾翻阅过那代代秘传的“殿男殿女簿”,上面白纸黑字,记着:
卢高志,世居酆获城西。父卢永昌,母周氏。生于xx年十月廿三日酉时。经庙祝核验,其生辰干支纯阴,命格属阴水,宜奉阴王。
xx年冬,感时疾,密以用药,症见咳喘、潮热、咯血,形销骨立,延医月余无效,于腊月初八亥时殁,年十九。
其殁前已聘杜氏女,未及成礼。今遵庙祝卜示,宜配冥婚,以安亡灵,承阴王之泽。
所用之药,隐以“九秋寒”,致其症候与肺痨几无二致,事毕,另行冥婚之仪,以全阴王之祀。
主事:阴王庙庙祝签押:孟(代)
吴乡老收回目光与思绪,转身踏入更浓的暮色里。他隐约记得,六十九年前的卢府,曾是酆获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门大户。可如今……
竹杖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声,像在数着散尽的旧梦。
如今卢府只剩一座荒草萋萋的废宅,而酆获城依旧,阴王依旧,也将——永远依旧。
王家院门内侧的白布还在暮色中轻轻飘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将它缓缓系紧。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粗陶盆,盆里堆着黄纸和纸钱,火苗正从纸堆的边缘向上舔,将那些暗黄色的纸页一卷一卷地吞成灰白的、边缘带着火星的灰烬。
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升起来,混入那片正在合拢的夜色之中,如同无数只细小无声的蝶,向城中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白灯笼飞去。
常江的水声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从城北传过来,低沉、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江面上泛着月光,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被揉碎,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江风从水面上吹来,裹着水汽和那股熟悉的、潮湿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拂过城墙,拂过街巷,拂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