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内分泌科。
张医生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刚从检验科打印出来的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起头看看坐在她面前的人,再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报告。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困惑逐渐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再从震惊慢慢收敛回专业性的平静——但这显然耗费了她不少的克制力。
“你这个情况……我从医二十年没见过,”张医生坦诚地说,把报告单按编号顺序平铺在桌面上,“我们一项一项看。性激素六项:雌二醇、孕酮、促卵泡激素、促黄体生成素、催乳素、睾酮——全部在正常女性的参考范围内。睾酮极低,雌激素水平正常偏高,这个数值符合一个二十岁左右育龄女性的内分泌状态。”
“染色体核型分析的结果也出来了:46,XX,”张医生把那张印着密密麻麻核型图谱的报告单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结论栏,“正常的女性核型,没有任何嵌合体,没有任何染色体异常。从遗传学角度看,你就是一个女性。”
“B超结果,”张医生抬起眼睛看着林栩,语气比之前更慢更慎重,“我们发现了完整的子宫、双侧卵巢、输卵管。子宫大小正常,内膜厚度正常,右侧卵巢目前有一个优势卵泡,直径约十八毫米,预计会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自然排卵。”
她把B超报告放在最上面,双手交叠在桌上,语气放缓下来,像是在对一个即将听到重大消息的病人做心理铺垫。
“林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一个月前的外表变成现在这样的,但从医学角度——从所有我们能检测到的客观指标来看——你就是一个女性。不是病变,不是畸形,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健康的、具有生育能力的年轻女性。”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病人身上各种药物的气息。
两个人沉默地往外走,苏晚拿着那沓报告单,林栩空着手跟在旁边。
他的步伐变得比以前小了很多,倒不是刻意的,而是盆骨改变了之后步幅自然就小了,走路的时候身体重心也更低更稳,腰胯之间有一个微妙的、不自觉的左右摆动。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世界和进去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天还是灰蒙蒙的,风还是带着江水的潮湿味道,路边早餐店的老板娘还在忙着摊煎饼,蒸汽从铁板上冒起来,烟雾缭绕的,带着葱花的香气和小麦粉的焦香,旁边等着的上班族们低头看手机,中年大叔一边喝豆浆一边翻报纸。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医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刚刚经历了一场颠覆性的认知重构。
苏晚看着他把检查单折好放进随身包里,动作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细腻和耐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床上辗转一夜后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栩愣了一下。
刚想回答说“我不知道”——因为这是一个正常人被问到这种问题时最自然的反应,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回学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室友和同学,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会不会继续变化,不知道那个住在自己体内的女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的嘴张开了,说出的却不是“不知道”。
“我想去找陈珩。”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从树叶间穿过时带起的一阵窸窣。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抬手捂住了嘴,手指和嘴唇触碰的位置瞬间烧起一片滚烫的红晕。
他的眼神里出现了明显的慌乱,但更多的是那种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柔软的、带着期盼和渴望的东西——和陈珩在走廊里看沈濯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见他。我、我昨天晚上有意识,她在做什么我都知道,但又不是我在做——不对,就是我在做——我分不清。”他抬起眼睛看着苏晚,那双杏眼里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的睫毛被微微沾湿,更显得黑浓卷翘。
他的身体微微侧向街道的一个方向——那是以往他从未主动去过的方向,但此刻他的脚尖已经不自觉地朝那边转动,像是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苏晚看着他。
就这么看着他。
他揪着卫衣的下摆,把布料揉得皱皱巴巴,那个动作和所有纠结中的女孩别无二致。
他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又迅速充血变得更红。
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不是哭,是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委屈和茫然,但在这份茫然的最深处,有一簇小小的、明亮的、不容忽视的火苗在跳动。
是他眼神里那种温柔的、带着期盼的光。苏晚认识这种光。
“好,”她把报告单整理好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用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去找陈珩。我们去找他,三个人坐下来,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