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然呢?”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一种她平时在父亲面前绝不会露出的温柔。
然后她直起身,拢了拢头发:“行了,别在这儿黏糊了。下午你爸要回来吃饭,我得去把冰箱里那条鱼拿出来化上。”
“要我帮忙吗?”
“你帮我把客厅茶几上的水果洗了就行。”她说着,已经转身朝厨房走去,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利落的居家女主人口气,“对了,你爸今天早上还说,周末要去家具城看婴儿床。”
“婴儿床……这么快?”
“他说预产期算下来,明年春天,现在正好慢慢挑。”她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我,弯了弯嘴角,“他说,要买一张能睡到三岁的那种。”
“那是该买。”
我低头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被流水冲得又胀又软。
一张婴儿床,会在父亲以为自己是孩子亲爹的期待里买回来,然后由我亲手拼好。
这荒唐得已经超出我大脑能处理的范围,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晚饭桌上,父亲的心情好得出奇。
他难得没有看手机,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到母亲碗里,又转向我:“儿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妈她……怀孕了。”
他说“怀孕”两个字时,声音带着一种既别扭又骄傲的腔调。我端着碗,表情控制得很好:“我知道了,妈跟我说了。”
“你说巧不巧,就那一次,就中了。”父亲笑着摇头,像是在感叹自己魅力不减,“我跟你妈说,看来我们老林家的基因是真的强。”
父亲越说越得意,母亲坐在旁边,低头喝汤,耳根微微泛红。
那红不是装的,我知道她听得有点羞,因为她肚子里,装着的是老林家另一个男人的基因。
我把饭扒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父亲又转向母亲:“医生有没有说要补什么?要不要我托人从国外带点叶酸回来?”
“医生说正常吃饭就行。”母亲放下汤碗,语气平淡,“你少喝点酒,比什么都强。”
“好好好,戒酒,戒酒。”父亲连连点头,又伸手去够酒杯,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缩回来,“今天高兴,最后这一小杯不喝了。”
我看着父亲那副小心翼翼、又按捺不住高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同情。
他完全不知道,让他“宝刀未老”的那一晚,真正出刀的人就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扒着米饭。
“爸,”我放下筷子,“周末我陪你去看婴儿床。”
父亲一愣,随即笑了:“好!儿子也去,咱们爷俩一起挑。”他拍了拍我的肩,又转头对母亲说,“你看,我说生个小的好,连儿子都跟着懂事了。”
母亲抿着嘴笑了一下:“是啊,多亏了你。”
她说着,目光从父亲脸上滑到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眼很短,却让我心口像被温水泡过一样。
晚饭后,父亲难得在客厅里陪我们看了一会儿电视,才打着哈欠先去睡了。
他最近睡得比以前早,大概是当了“老来得子”的父亲,心理上一下子卸了什么包袱,人也松快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主卧的门合上,又过了大约半小时,父亲的鼾声隔着走廊传来。
我正准备关电视回房间,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消息内容,只有一个“来”字。
我锁了电视,站起来,朝主卧走去,没有敲门。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见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她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看见我推门,没有动,只是朝父亲那边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