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杜·巴伦短暂低垂双眸——而就是这个动作让拉雅明白他确实变了,他再次抬眸对视轻轻摇头。
“那特里·杜·巴伦便什么也不是了。”
一时间车厢内二人在那里互相瞪视着,仿佛彼此之间水火不容,可若仔细一看,金发下的那双翠绿眼眸如高原湖泊,经受冰川狂风侵蚀却始终古井无波。
如果是从前的她,定不敢追随更不敢触碰,可那是以前,存在于尚未触摸前的飘渺记忆,无论在那之前她多么倾仰又多么彷徨,有着一时的热血与激情,到了那时这些统统都平息定格于那张躺于床上的病容——昏暗的烛光下,一双手轻抚过那张浸于噩梦,被冷汗与苦痛渗透的稚嫩脸庞——他才十四岁,比自己还年轻。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而现在也才十五啊!
她只恨自己知道的太晚同时又庆幸不算太晚,就在那时平生第一次她生出了意志,想要保护的意志。
可笑?
也许是,但至少不可悲可怜,人世间可笑可悲可怜之事荒唐满地,决然清醒者又有几何?
清醒唯有与苦痛和荒谬相伴。
我选过还有了结果,她提醒自己,而且并非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那你的命呢?”
她声嘶力竭道。
“你觉得自己丢了命也不足为惜吗?”
空气传来一阵令她恐惧的沉默。
“我并不觉得自己会落入那种境地。”
他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接着以同样轻飘的语气结束了短暂的沉默,就仿佛是在谈论别人而不是自己。
“凭什么?”
她几乎在这一瞬间就失去了刚刚才诞生的勇敢,只因在这世间最为飘渺的荒诞和谬然面前人世间所有的决心和勇气仿佛都只不过是海浪翻滚时的泡沫,最后沉在荒芜的沙滩上,始于海洋深处最强烈深刻的激情却不可避免地终于大地浅岸边最微不足道的尘土。
“还记得你昏迷受伤被人抬回来的那个时候吗?你知道我……你姐姐她们都快急疯了……”
恐惧让她没了神,乃至慌不择言。
“死亡是不会在一个人做好准备的时候来的。”
“可死神永远不会等你准备好!”
车窗外的大厦金碧辉煌、灯火摇曳照不亮夜空,也照不出眼前之人的面庞,独剩那寥寥苍天下下那孤寂而又骄傲的影子。
“汉考克先生。”
特里拉开背后的百叶窗朝车夫问道。
“快到了吗?”
“是的,少……大人,康斯坦斯先生已经和接应的人说过话了,说是再沿着维茵河驶过一段过了下一个叫斯卡布里街的路口,最后只要过了桥就能……”
“还有多远。”
“两里路,大人。”
“辛苦了。”
再无多余的话,贵族青年拉上由厚天鹅绒与落声鲸皮革夹层缝制并加以附魔的橡木板叶,接着他对眼前少女同样简单道。
“我们只有两里路的时间。”
“什么意思?”
她明知故问。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二人之间好似又回到了处处争锋相对的起点,拉雅咬牙强调。
“我只知道你在避而不答,永远都是这样……”
“小姐,关于死亡,无论如何探讨,倘若你要我给出答案,那结论也有且只有一个:世间万物都会死去,最后徒留虚无,无非或远或近。离得远时人们喜欢嘲笑它,而步步紧逼便丑态毕露——也许你觉得我正是这样,但这不一样,我讨论的是生死而非死亡本身。”
他敲了敲面前茶几,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