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莫来由的尴尬让特里一时间有些语塞,这确实是最佳也最体面的方案,但他心里觉得拜托自家未婚妻这事比亲自处理矮人酗酒还令他头疼,不,是麻烦,没错,只是麻烦。
“感谢您的建议,康斯坦丁先生。”
“言重了,我的先生,言重了。”
康斯坦丁低下头,谦卑说道。
“也请您铭记,您不是孤身一人。”
“我会的。”
特里微微点头,值得欣慰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事和人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随后他再次下令。
“该回去了。”
“好的,先生。”
·在交代一番对酒窖总管的问题处理和整合意见后,特里最后告知康斯坦丁以后矮人铁足就像其他兰斯骑士那样由他亲自管理,管家虽有些意见,但在明确主人清晰的态度后也不再多言,随后便恢复往日那番矜矜业业、有条不紊的行事作风,去收拾烂摊子了。
穿过昨日迎接的廊厅时,身穿镶襟制服和束膝短裤的男仆向他鞠躬并告知膳食总管已经备好了早餐,但打听到伯爵不在只有拉雅和埃斯特小姐正在用餐,特里便决定先回到卧室更衣(思考)。
贵族青年轻轻推开雕花檀木门,昨夜只有依稀印象的奢侈卧房此时变得清晰了,深色细木护墙板上搭配着花纹新颖的诗亚歌墙纸,铺满房间的高斯驼羊绒大地毯上的几何花纹与天花板的菱形枝桠水晶灯相映,新式加装弹簧的羽毛床上铺着精致带流苏的垫子和套着锦缎枕套的小枕头,放着水鸟翎羽毛笔和水晶栎瘿墨水瓶的檀木书桌,一切都充满着富丽堂皇和最新的豪奢贵族时尚风范,与之相比,旧样式的大理石洗脸盆、浴缸、长沙发、壁炉上的青铜座钟、略显简朴的滚边窗帘和门帘只能用崭新贵重的古板词眼来形容。
仆人们当然也是如此,侍女都梳着王都最时髦的发型,裙装新颖,男仆同样戴着新款假发,彬彬有礼,殷勤周到。
就算早已适应北境贵族生活的特里不说对这种南方的奢侈感到局促不安,但也称不上习惯。
正如紫发少女所言终归还是寄人篱下,远在他乡、居无定所的滋味外加闯祸的事实都不得不让他再次仔细思考未来的安排。
诚如老头子所承诺的那样,自己的确受到了相当的重视和极其丰厚的待遇,但这一切不是看在他个人而是背后的家族上,一切皆因他是巴伦伯爵之子且在夜鸦堡被老头子当众承认的成年仪式以及和桑松家族联姻的背书,后者和前者本质相同,换句话说此时此刻巴伦家族的权威是他最根本的依仗,只要家族与他绑定这点不变而且威望依旧,那么他个人的荣辱得失都无关紧要,而埃斯特也会捏着鼻子认下,一声不吭,所以这才是为何是他亲自出面赔罪的根本原因,跟管家那一番漂亮话说是这么说,可到头来这锅如果不是非背不可,那又有谁想背呢?
想到这儿就不自觉想起铁足那档子事,特里不禁想笑,哪有什么试验、伊利斯之海的混沌特性、艾比斯之眼的锚定,实际上只需要几句咒语、解除魔法或者娜塔莎随手撒香水放的魔力真空力场都能解除,惧光是信仰加护特性,阳光本身是可以适应的,卓尔精灵就有不少神仆战争的失败者叛逃到地表且仍然能安稳生活,论残忍,蜘蛛女神和拉杜格两个半斤八两,对自己的信徒也是亦然,与其说是加护还不如说是诅咒,但只要到了地表,放弃信仰或者屏蔽掉即可,灰矮人不像卓尔精灵那样擅长魔法更讨厌魔法,那就更别说理论了,铁足这一只还隶属被放逐者,不知道放弃信仰这点也算正常。
当然他也不是有意欺骗,正如他也不是故意只把铁足一个人带上,嗯,不是故意的?那又是怎么回事?
忘了,没错,跟前面的理论一样简单,他就是忘了。
作为日理万机、宵衣旰食的影子家主偶有疏忽也是件很……好吧,他压根就没把一个灰矮人的情感需求放在心上,当时招安也是一时兴起(利用),跟对癞蛤蟆那些人是一个性质……
“咚咚”
“什么事?”
“大人,您的衣服我已经带来了。”
“我知道了,请你放在衣架上就可以了。”
正将轻羽箱从五斗柜翻出的特里头也不回地说,回头后发现仍站在背后预备侍奉穿衣的仆人。
“谢谢。”
侍奉穿衣可以说是一个男仆最基本的技能,就算是这种礼貌的拒绝也可以说是否定其价值,相当不给面子,但特里现在一点点照顾他人心情的余韵也没有,他现在只想要独处,而被派来照顾他的男仆也正如前面所描述的那样懂事,正如对凌晨他离开卧室一事没有丝毫过问那样干脆而又不失礼节地退出房间。
他将箱子竖放在卧室中央,麻利地解开锁扣,按下铰链处的机关,箱子两盖如折纸摊开,里面折叠的紫榆木架如翼展开,十多件如天上繁星般华丽,能够让无数少女贵妇尖叫乃至晕厥的绝世礼服就这么出现在面前,这些礼服风格各异,或雍容典雅,或淡丽可爱,或诱惑妩媚,或自然雅致,或神秘瑰丽,无论哪一件都是罕世之宝,放到市场上能够让人抢破头的绝品,可金发青年依旧保持着冷酷挑剔的目光一一扫过,时不时摸摸自己精致的下巴。
最后他选了件玫瑰红衬裙,上身由魔力弹性薄纱缝制,自动适应穿戴者的形体,领口和袖窟蕾丝饰有闪亮的镶边金银线,仿欧根纱半身裙上绣有水晶花卉,由红色梯形水晶与白色碎钻构成,腰部带褶,宽大的内衬裙装饰华丽花纹的网纱,呈现月牙形,整体气质偏活泼,如幼红鹳那轻白悦动的火焰羽毛。
大师级裁缝从箱子夹层抽出几张专门用于填充包装的硬亚麻、丝绸布和一个长方体雪松木小礼盒。
他在书桌上将一大块亚麻布摊开,随后戴上手套,将礼服平铺在上,拉直褶皱,用硬亚麻填充肩膀和胸部,仔细地分层折叠裙摆,每一层铺丝绸隔开以防折痕变形,然后轻轻卷起,用绸布条轻轻绑住,再从胸口掏出几束昨日离开韦赛修道院时顺手摘的薰衣草,将其整齐放在折好的礼服两侧,小心包裹,放入定制的礼盒之中,最后再打了层木蜡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