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挤!自己买了不就看得到了?”
“我哪敢买啊,町里便利店那个老板娘认识我妈,我要是买了她肯定会告诉我妈……”
几个人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我没有加入他们,但那些话语还是顺着空气飘进了耳朵里。
关于东京的想象,关于那些能在街头遇到的、杂志封面上的女郎,关于援交、关于金钱与身体交易的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既向往又怯懦的复杂情绪,就像是隔着橱窗看一件自己永远买不起的商品。
我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视线却无法聚焦在那些铅字上。
东京。
几个月前,我还在那座城市里。
在那些狭窄潮湿的公寓房间里,在催缴单和医院账单堆叠的日常中,在哥哥沉默的背影和嫂子日渐疲惫的笑容之间——那时候的东京,对我来说是什么?
至少对他们来说,东京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符号。
一个充满了可能性、诱惑的远方。
他们隔着杂志的铜版纸和网速有限的手机屏幕,想象着那座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城市,想象着那里的夜晚霓虹灯下的女生、便利店货架上封着塑封膜的写真集以及那些能把杂志上的事情变成现实的“都市传说”。
健太翻杂志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唉,”他叹了口气,“真想去东京看看啊。听说那边连便利店都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二十四小时亮堂堂的,什么都有卖的……而且那边的女生,听说都特别会打扮,跟杂志上似的……”
“得了吧你,”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他一把,“就算去了东京,人家那种女生也看不上你这种山里出来的。”
“想想还不行啊?”
又是一阵笑声。
上课铃响了。
健太迅速把那本杂志塞进了书包深处,几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兴奋余韵。
班主任夹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日常的课程开始了。
但那股关于东京的、关于远方的话题,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散的。
第四节课结束后,午休的铃声响彻教学楼。
我拿出便当盒,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几张拼在一起的课桌,是A班几个男生默认的午餐聚集地。
我到的时候,健太和宽太已经坐下了。
健太正在大口扒着米饭,筷子上夹着一块厚蛋烧,见我端着便当盒过来,含糊地招呼了一声,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
“海翔快来!”
健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又说,“对了,你以前在东京待过对吧?”
“嗯。”我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便当盒。嫂子早上塞给我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昨天剩的土豆炖肉和几块玉子烧,还有一小撮渍萝卜。
“那你说说呗,”健太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来,“东京那边,是不是真的像杂志上写的那样?那种漂亮女生满街都是?”
其他几个男生也竖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我夹起一块土豆,嚼了两下,咽下去。
“……算是吧。”
“算是?”健太皱起眉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什么叫『算是』啊,你就说是不是真的嘛。”
我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在东京生活了四年,我当然见过那些打扮精致的女生——涩谷十字路口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新宿歌舞伎町街头妆容浓艳的女性,电车里贴着广告的整形诊所和交友APP的广告。
但我该怎么说?
说那些女生不是满大街等着跟你搭讪的?
说她们大多数只是普通学生或上班族,下了课下了班也要挤电车回家,也会为了房租和生活费发愁?
说涩谷霓虹灯下的那些“援交”传闻,背后往往是一些更加沉重和灰暗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