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拉开纸门,先走了出去。
“我回房间拿一下枕头。”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走廊走远,直到她的纸门被拉开又被合上,才收回视线。
抬脚跨出门槛时,脚底踩在旧木地板上,照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
走廊里和平时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两侧的纸拉门一扇接一扇,裱着泛黄的和纸,有些地方被潮气洇出浅浅的水痕。
头顶那盏老式吊灯亮着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榻榻米草席的干草味、旧木头的酸涩气息。
这些气味,这些光影,这些被木质结构锁住的声音,是我离开四年的故乡,是此刻正在慢慢重新变成“家”的地方。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
首先经过凌音的房间后,便是阿明的屋子。
纸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很暗,里面很安静。
他大概已经躺下了,或者正靠在床头看那本最近一直在读的小说。
经过美雪和真由的房间时,纸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夹杂着两个女孩子低低的说笑声。
真由的声音更脆一些,好像正在抱怨什么,美雪则在轻声细语地回应,偶尔冒出一句“真的吗”的惊叹。
她们大概正窝在被子里分享什么小女生的秘密。
往前两步,是翔太和健二的房间。
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但还有说话声。
翔太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健二则时不时“嗯”一声,也不知在做什么呢。
然后安静了几秒,健二突然又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怪兽卡,明天借我看”,翔太“唔”了一声,再也没回应。
小幸的房间已经黑了。
美咲和小葵住的那间也黑了。
但孩子们的声响依然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宛如一首用低语、轻笑和梦呓谱成的夜曲。
这些声音很杂乱,很琐碎,却是这栋老房子里最真实、最让人安心的部分。
走廊尽头,盥洗室的磨砂玻璃门透出明亮的光。
盥洗室不大。
左手边是一排白瓷洗手台,上面嵌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镜面边缘已经有些发花。
右手边是两个独立的淋浴隔间,用防水帘隔着,瓷砖地面上常年有一层薄薄的水痕。
最里面是马桶,用一道半高的隔板隔开。
我走进去,在洗手台前站定。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比晚饭前好了一些,但额前的碎发还是被汗黏在皮肤上。
我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残存的那点闷痛又退了几分。
刷牙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美雪和真由又一阵低低的笑声。
大概是有人在挠痒。
我把漱口水吐掉,又接了杯水漱了第二遍。
然后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转身走进其中一个淋浴隔间,拉上防水帘。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砸在瓷砖地面上,蒸腾的白汽很快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感受着热水沿着头发、脖颈、肩膀一路流淌下去,把一天的疲惫和那些残存的、黏糊糊的不适感一点点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