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
窗外没有阳光透进来,纸门上映着的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雾的颜色,浓得几乎凝固、把清晨压成了黄昏。
被窝里还残留着三个人的体温。
凌音蜷在我左侧,脸埋在枕头里,短发凌乱地铺散在枕面上,呼吸又轻又匀。
雅惠嫂子侧躺在我的右侧,一只手还越过我搭在凌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从凌音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
被子从胸口滑落,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
凌音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朝侧面往嫂子这边缩了缩,额头抵上姐姐的锁骨。
雅惠嫂子没有睁眼,只是本能收紧了搭在妹妹腰上的手,嘴唇在凌音的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惊醒她们,拿起散落在床垫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穿上,走进走廊。
孤儿院还是平时的样子,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走廊尽头那扇朝东的窗玻璃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透过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榉树的轮廓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枝干,其余的全部被雾吞没了。
树下的水井、井边的石臼、石臼旁那几盆孩子们种的牵牛花,全都消失在浓稠的乳白里,连影子都不剩。
能见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那片翻涌的灰白。
雾不是静止的。
它在动,极其缓慢地、黏滞地翻滚着,仿佛一锅即将沸腾,却始终差一把火的浓汤。
偶尔有那么一两秒,雾气会稍微薄一些,露出远处山林的一角轮廓,但还没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
走廊另一头,林岳哥哥扶着墙,正从楼梯口慢慢挪过来。
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脚尖点了点地板,确认踩稳了,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开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指尖扣在墙面上。
头发没梳,比平时更乱,但脸上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那双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经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识站直了些。
林岳走到离我还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左手扶着墙,右腿撑着大部分体重,喘了口气。
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雾光从侧面打在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和眼下的阴影一并勾勒了出来。
“雅惠……还在睡?”
兄长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我的喉咙却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还睡着。”
沉默了两三秒。
时间很短,但在这条被浓雾堵死了光线的走廊里,那两三秒被拉得格外漫长。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我知道。
可他就那么靠在窗框上,神色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