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夫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跟自己的身子一样,被那种从心坎儿里涌出来的热气给烧化了,全都像残烛上的蜡油,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形状。
她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这半梦半醒间也感觉到那种无处宣泄的、闷闷的燥热。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大约是谁的名字,又大约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声被热气蒸得变了形的、像叹息又像呻吟的气音。
那声音从她微微张开的唇间逸出来,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枚投入深水中的小石子,没漾出什么波纹,便沉下去了。
铜灯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张平日里冷冽的、带着不怒自威的棱角的脸,此刻被潮红和汗水浸得柔和了许多,像一块被温水泡软了的羊脂玉,表面的光泽温温润润的,不再那么刺目了。
她的睫毛在水光里微微颤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翅膀被露水沾湿了的灰蝶,正在一下一下地、虚弱地扇动着。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那盏铜灯的火焰微微斜了一瞬,光影晃了晃,落在她湿透了的、微微起伏的胸腹之间,像一枚被风吹乱的、金色的印章,在那片潮润的、泛着水光的皮肤上移动了一小寸,又不动了。
她想翻一下身,大约是想要侧过身去,可那身子太软,翻到一半便停住了,半侧着,脊背微微弓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那截被汗浸得湿透的美背上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层被水打湿的纸,将她每一寸线条都描得细致入微。
她脖子上的水光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淌,终于汇成一小颗亮晶晶的水珠,停在了她腰窝处那一小片微微凹陷的皮肤上。
迷迷糊糊之中,余夫人只觉得自己堕入了阴曹地府。
那里不是黑的,而是红的。
她看见几个狰狞的小鬼从四面八方的暗影里钻出来,一个个铜头铁额,咧嘴呲牙,枯瘦的爪子钳住她的四肢——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将她整个人从那张湿透了的床上架了起来,不由分说便往一座烧得通红的铜柱上按。
那铜柱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像半化未化的铁水似的光,热气从柱身上蒸腾而起,扭曲着空气,将她面前的一切都变得像在隔水相望。
她挣扎,拼命地挣,可四肢被那小鬼们爪子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那铜柱贴上了她的后背,“嗤”的一声,像一滴冷水落进了滚油里,她只觉得一蓬灼热的、带着铁腥气的火苗从她脊椎骨的位置猛地窜起来,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烧,烧穿她的后心,烧进她的胸腔,烧进她的肺腑深处。
那火不大,却极烈,像一撮被揉碎了的胡椒粉塞进了她每一条血管里,从内往外烧,烧得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颤。
她想叫,张大了嘴,可嗓子里全是火,干巴巴的,像一只被晒裂了的陶罐,灌进去多少水都会在瞬间被蒸发成白气,连一点声音都留不住。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炭——先是脚趾,然后是脚踝,接着是小腿,那灼热像一匹被点燃了的布,从下往上卷着,裹着她的膝盖,缠着她的大腿,扑上她的腰腹,烧过她的胸口,燎过她的脖颈,马上就要漫到她的眼眶和头顶了。
她甚至闻见了一股糊味,那气味从她自己的皮肤底下渗出来,又腥又焦,像一块被遗忘在炉膛里的、已经烧成了黑炭的骨头。
她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灼热里沉浮着,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马上就要化成一小撮灰白的、被风吹散就再也看不见的细灰了。
她的意识正在像一截被烧到末端的灯芯一样,一点一点地蜷缩、卷曲、灰化,快要灭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那东西从她身体里最空虚的地方钻了进来,像一束被拧开了封口的、从极深极远的地方射来的光,不刺眼,却温温地、宽厚地铺展开来,像一匹被抖开了的、晒过一整日太阳的棉布,兜头盖住她正在燃烧的躯壳。
那东西涌进了她的小腹,在她的丹田处化开,变成一汪清冽冽的、像刚从山涧里汲上来的泉水,不急不缓地渗进她每一条正在冒着焦烟的经脉里。
那泉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凉,却不是冬天那种扎骨的、让人打战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像被晒热了的溪水在傍晚时慢慢变回常温的那种、柔和的、不会惊动任何东西的清爽。
她在迷迷糊糊中觉着那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又从四肢涌回丹田,来来去去的,像一条被放归了深水的、憋了太久的鱼,痛快地甩着尾巴,在她体内每一条经络里游窜。
可她竟没有一丝一毫不适。
那东西每冲过一处,那处的邪火便弱一分,像一片被大雨浇透了的野火,正在一点一点地、嗤嗤地冒着白烟,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重新变得柔软,那些烧得蜷缩的血管正在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像春天里被解冻了的溪流,冰面裂开,底下流动的水又活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正在从一座正在崩塌的废墟中被人一块砖一块砖地挖出来。
先是意识回来了——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知道自己是谁了。
然后是触觉回来了——她感觉到了身下那张被汗浸得湿透的床单的潮意,感觉到了贴在自己皮肤上那层湿漉漉的、黏糊糊的纱衫的触感。
再然后是力气——那股温热的力量还在她体内游走着,源源不绝,像一条被接通了源头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暖流,正从她丹田那个位置往四肢百骸缓缓输送着。
她的手指不再蜷缩了,五根指头舒展开来,指尖蹭过床单,能感觉到布料上那些细密的经纬纹路。
她的脚趾也不再蜷着了,伸直了,贴着那截被汗水浸伸直了,贴着那截被汗水浸凉的被角,像一枚被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终于又能动了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