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暖气系统在入冬后一直有些偏干,黍进门的时候顺手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冷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龙门城区冬季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源石尘和供暖废气的气味。
黍站在窗前多吸了一口,在辨认什么田里的情报。
“你们罗德岛的温度比我那大棚里还稳,但湿度不对。”黍把窗户又推大了一点,转过身来,“种东西要透气,人也要。你这办公室闷了一整个冬天了吧。”
黍今天没有穿那套繁复的天师礼服。
一件素白的交领内搭,外罩苍青色的半臂短褂,腰间系着深蓝的束带。
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田间的风和日晒打磨过的皮肤,不算白,但很匀称。
银白的长发没有按平时那样用发簪全部束起,而是松散地拢到一侧搭在肩前,那缕从额前斜压下来的金色刘海在窗边的逆光里亮成一道凝固的麦芒。
黍说话的时候,眼角那两抹红稔随着表情微微牵动,灰青色的瞳孔里沉着窗外的天光。
博士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视线在黍手里的青瓷杯盏上停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眼神。”黍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有浅浅的笑意,“我自己带的茶叶。你们罗德岛的速溶饮品喝起来没发酵完的堆肥……别说是我说的。”
黍把杯子放在博士桌上。茶水还冒着热气,几瓣舒展的叶片在青白色的茶汤里缓缓旋转,汤色清亮,泛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泽。
“尝尝。”
博士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的味道很干净,回甘里带着一点近似谷物烘焙过的香气。
“大荒城的谷茶。”黍在博士对面坐下来,没有坐办公椅,而是坐在窗台上,半倚着窗框,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露出短靴上方一小截裹在深蓝色布料里的脚踝。
“前年收的最后一茬,炒的时候加了一点黍米。不多,就那么一小把……主要是为了提那个香味。你喝出来了没。”
“有。烤过的麦子。”
“嗯,舌头没问题。”黍眼角的笑意深了一度。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些,把黍垂在肩前的长发吹起几缕,金色的碎发在阳光里散开又落回原处。
黍眯了一下眼睛,那是日光下感到舒适的本能反应。
然后黍转过头来,用一种看着田里长势良好的庄稼的目光看着博士。
博士在黍面前坐下来,黍便从窗台上下来坐到了办公椅里。
椅子在黍的体重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黍坐姿很放松,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
银色的发尾垂到黍大腿上,深蓝色的发梢在膝盖上方一晃一晃的。
“说吧。”黍偏了偏头,金色的刘海滑过黍眉骨,“你叫我来,总不是真的只为了听我吐槽你们罗德岛的暖气。什么事。”
博士说了。
黍的话不能算少,但博士说的时候黍听得很安静。
听的过程中黍只做了一件事:把窗台上那杯茶端过来又抿了一口,唇瓣沾了一点茶汤的光泽,黍舌尖在杯沿上扫了一下,不知是在品茶还是在想别的。
“你想让我帮罗德岛规划下一季的作物轮作。”黍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你那块试验田……兵械库旁边那块……我看了。排水是你们工程部做的,做得很理工科思维,只考虑了水流路径,没考虑土壤分层。我要在开春之前重新翻一遍,把底层的黏土和表层的砂土按三七的比例重新配比。”
“懂。”
“你懂什么。”黍哼笑了一声,那声“哼”带着一种大人听小孩吹牛时发出的纵容鼻音。
“你知道三七比例怎么调吗。你知道大荒城的黑土和龙门的冲积土混在一起需要静置多久才能种东西吗。你知道……”
黍停了。
因为黍看到博士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伤口,被纸页边缘割到的,已经结痂了,但新的表皮还没有完全长平。
黍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黍伸手,隔着桌面,握住了博士的手腕。动作不快,但很稳,在田间扶起一株被风吹倒的幼苗。
“手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