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把批斗的频率又往紧了拧了拧。
赵大柱跑了以后,村里关于赵家的闲话热闹了七八天,后来渐渐没人提了。
春耕开了头,各家各户都忙着往地里送粪、整畦、下种,谁有闲工夫去嚼别人家的舌头。
可王德贵闲得很。他隔三差五就把赵春祥拉去大队部审,问他大柱去哪儿了,问他知道什么,问他儿子跑的那天晚上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赵春祥始终咬死说不知道。
但他每被拉去一回,回来就老一截。
腰杆塌一分,头发白一茬,眼窝陷一层。
村里人看在眼里,私底下都说老赵是被儿子的事气的。
赵婶在井台边上跟刘老三媳妇说,你看老赵那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刘老三媳妇撇了撇嘴,说大柱那孩子也是,跟他爹吵两句就跑,也不想想他爹都多大岁数了。
可没人知道王德贵审他的时候问的是什么——翻过来掉过去就一个问题:你儿子为什么跑了,没偷猪为什么跑?
每次赵春祥从大队部回来,脸上都挂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表情。腮帮子绷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可嘴上一个字也不说。
进了院门就往堂屋里走,在破藤椅上坐下来,摸出烟卷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雾从门口飘出来,秀蓉蹲在灶房里择菜,闻见那股烟味就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搁,起身把灶房的门关严了。
后来王德贵烦了。
他把赵春祥关进了大队部后面那间小黑屋里。
那屋子以前是放农具的仓库,靠墙堆着铁犁和耧车,门板很厚,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用铁丝网罩着。
窗户用砖头砌死了,里头终日不见光。
赵春祥被关了好些天,出不来,也看不见日头,三顿饭从通风口里递进去——一碗稀粥、一个杂面馍。
递饭的是王小毛,他搁下碗喊一声“老赵吃饭了”里头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
赵春祥是被抬回来的。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大队部拖出来,脚后跟在地上蹭出两道沟。
他的腿已经使不上劲儿了,膝盖以下软塌塌地垂着,脚尖翻过来拖在泥地上,鞋底磨掉了一层,露出里头暗黄的衬布。
一路拖回了赵家沟,巷子两边站了好些人,赵婶端着簸箕站在自家门口,刘老三蹲在墙根底下叼着烟卷,没人上前搭话,都只是看着。
王德贵跟在后面,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热茶冒出的白气被冷风扯成细丝。
他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边走边说老赵身体不好,先让他回家养着,等身体好了再说,一切按规章办。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巷子两边的人都听见。
秀蓉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棒槌举在半空中没落下去,听见院门外头的动静,慢慢直起腰站起来。
两个民兵把赵春祥架进院子搁在藤椅上,椅子吱嘎一声陷下去,赵春祥整个人歪在里面,脑袋往旁边一耷拉,灰白的头发支棱着,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几天工夫瘦脱了相。
秀蓉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来站在藤椅前面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平平的,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赵春祥勉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发出半截含混的声响,又咽回去了。
两个民兵完成任务就走了,院门敞着。秀蓉站在藤椅前看了赵春祥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门口,把门关上,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她又走回井台边蹲下来,把棒槌捡起来继续砸衣裳,嘭嘭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落下去,节奏匀称,跟赵春祥回来之前一模一样。
衣裳搓完过了两遍水,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她才擦着手进了灶房。
锅里的粥是早晨煮的,早就凉透了,她掀开锅盖舀了一碗搁在藤椅扶手上,没说一句话转身进了灶房,把灶房的门虚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