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没高兴一会,便马上发觉了不对,连自己都清楚的道理,城府极深的萧观音又怎会不知。
“玄儿,你难道忘了楮特雄与你兄长的关系了吗?楮特雄早年便被拜为二十万禁军教头,他善用枪棒,武功高强,乃是大辽禁军中一等一的高手,号称“草上飞”。更是浑儿的枪棒教官,浑儿一身功夫都是受他教导,更是视其为义父。”
萧观音嘴角泛起一抹苦涩,暗暗叹息,更是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的怒其不争,萧观音从小便警告耶律浑要与这些当年被迫投诚的契丹分支保持距离,这些昔日与耶律家拼得你死我活的贼骨头都是碍于耶律家后来的强盛才投降的。
比起南朝玄国的威胁,这些一直心怀怨气,试图复辟重祚的的旧贵族才是眼前的敌人。
可身为一国太子的耶律浑却对一个落魄贵族的首领私下称其为义父,此事若是被耶律宏知晓,估计要被气吐血。
萧观音偶然所知,立刻便将耶律浑关了整整三个月的禁闭,更是从中调度,将楮特雄从禁军教头贬出京城,此举雷厉风行,但也自此让她与奚族势力势同水火。
可耶律浑却因此大为伤心,甚至一度绝食抗议。
随着年纪的增长,叛逆期的到来,耶律浑更是我行我素,也更加亲近这些心怀鬼胎的朝内佞臣,他手下的太子党也个个趋炎附势,我行我素。
丈夫醉生梦死,日渐萎靡,朝内排南之风也愈发严重,半年前更是将楮特雄这老狐狸调回都城,摇身一变成了禁军统领。
这等关头,就算李玄窃得右符与耶律浑见面,自己那个固执的傻儿子又怎会听李玄的话,调动禁军去围剿自己那比亲爹还要亲的老干爹呢?
等听完萧观音的顾虑,李玄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耶律浑拿到了两块虎符合二为一,那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自己,接着便是朝内所有的南朝士人。
“为今之计,从内破局已是难如登天,看来为娘还要去见你那个死脑筋的兄长一面。”
萧观音说到这不禁轻叹一声,这声叹息虽轻得像一缕烟,却也沉得能压住屋外的漫天飞雪,她眉眼间沉淀着半生风雨与庙堂威仪,可当她知道要又一次面对儿子,悉心劝说的时候,本应其乐融融的母子相见却让她感到束手束脚。
只因为这对母子之间,横亘着政见相左的鸿沟,也隔着亲疏难辨的高墙。
“兄长心性桀骜,难啊……”
听到李玄的话,萧观音不由失笑,却难掩嘴角苦涩,烛光摇曳,将她孤影投在素壁上,高大而寂寥。
她斜眸望着那影子,眼波中闪烁着身为母亲的无力与愁绪。
她一手撑起江山,驭过群臣,定过风波,却偏偏管不住自己亲生的骨血。
契丹的少年郎谁都可以我行我素,意气使然,可唯独他耶律浑不能这般肆意妄为。
自己的隐忍,权衡,步步为营,在儿子眼中反是怯懦,迂腐,束手束脚,她何尝不知耶律浑脑中的未来宏图,但那是让大辽衰退,重回野蛮腐朽的不归路。
“玄儿,如果那个愣头青能有你一半懂事,又怎能让娘为难至此啊。”
说实话,她其实不知道要怎样再次面对耶律浑,是以权倾天下的太后之威训诫,还是以垂暮忧心的母亲之姿劝说?
她拿捏不准,更怕一语不合,徒增隔阂,甚至将唯一的儿子推得更远,毕竟那个臭小子倔起来和头野驴一样。
他能因为一个所谓的义父和她这个当娘的闹绝食,也能为了讨她欢心,冒着被冻死的危险也要亲手狩猎一头红毛狐狸。
萧观音太了解自己这个傻儿子了,他甚至不会伪装自己的内心,因为嫉妒李玄便在自己眼皮底下使绊子。
因为自己一句“不加责怪”便湿了眼角,哭起鼻子。
当娘的总是如此,恨铁不成钢,盼子终成龙,即是儿子最依赖信任的人,又是无法真心相处的那个她。
萧观音一手轻支额角,烛火在她眼角细纹里轻轻跳动,映出几分难掩的疲惫,旁若无人的又一次陷入了纠结之中,李玄喉头哽咽,不知为何眼角有些湿了,因为他在萧观音脸上看到了两种神情,一半是欣慰,一半是苦笑。
他幼时,生母被父皇赐死,他不知道亲生母亲对儿子来说代表着什么,就像他之前所说,宫内三千嫔妃宫女谁见到他都恭恭敬敬的以太子相称,却无一人唤他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