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窗外万籁俱寂,连偶尔的犬吠都消失了,只有远处河道若有似无的水声,如同大地沉睡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水声似乎都流尽了一个季节。
朱怡紧裹着身体的被子,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发出的、细碎而清晰的窸窣声。
在陈琛如遭雷击般震动的神经里,那声音被无限放大。
他僵硬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感觉到身边那股蜷缩抗拒的力道松开了,然后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转向了他这边。
他鼓起全身力气,才抬起仿佛灌了铅的眼皮,仓惶地迎上朱怡的目光。
在昏黄幽微的光线下,她的脸像一块被揉碎的、失了色的细腻白瓷。
眼睑红肿得吓人,显然是无声哭了许久。
曾经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那目光里找不到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巨大的、仿佛能将人吸入的茫然。
脸上是干涸的泪渍,又被新的、缓慢无声滑落的泪水冲刷出道道凉痕。
她就这样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几次张开,又困难地合上。
陈琛的心被攥得更紧,几乎无法跳动,做好了承受任何指责和怒火的准备。
接着,从朱怡颤抖的唇间溢出的声音,异常低沉、轻飘飘。
“如果非找不可……”
她停顿了很久,像在积攒一点点支撑话语的气力。
“……我希望……那人有经验。”
“这种事……太羞人……太尴尬了……”她终于艰难地将目光聚焦回陈琛脸上,布满红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脆弱,“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这身份的悲哀讽刺,“想要主动……去对别的男人……”
那几个罪恶的字眼烫得她无法出口,她只是仓惶地摇着头,“太难了……做不到……”她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珠挣脱眼眶,沿着脸颊迅速滑落,消失在枕巾深处。
“我肯定会……像个笑话……”
朱怡痛苦到极致反而趋向麻木的神情,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陈琛的心脏。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几乎同时,一股更强大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灼热力量猛地攥紧了他。
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异常急促,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鼓噪、冲撞,寻找着出口。
“……是……”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嗓音比朱怡的更加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真要找……肯定得是熟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在咀嚼带刺的荆棘,“不能是……陌生人……太……不把握了……”他说着“不把握”,脑海里更瞬间闪过无数种潜藏的危险:失控、纠缠、暴露、勒索……
只有熟人,相对熟悉,相对可控的风险边界才能勉强被框定。
“所以……有经验……还得是熟人……”
他将朱怡的两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那混乱、沉重的思绪,仿佛一台功率低下的古老电脑,开始在有限的熟人名单中艰难地检索起来。
“谁?”
谁能在这种荒诞绝伦的剧本里,扮演那个“有经验”,“能主动引领”又不至于带来灭顶灾难的“熟人”角色?
记忆的碎片在昏暗中旋转、碰撞、筛选……
大学时喧嚣的宿舍画面一闪而过……
某个因为名字谐音“精液”而被男生们私下开玩笑许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