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是饿,不是冷,不是怕。她就是想。想要一个人。不是大壮。是那个在外面劈了两个时辰还没劈完柴的人。
她猛地从木盆里站起来。
水哗啦一声溅了一地。
她抓起棉袄披在身上,没有穿好,只是披着,前襟敞着,腰带拖在地上。
她走到门边,把顶门杠取下来,拉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寸把厚。老耿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斧头。
他面前只有一堆劈得乱七八糟的柴——劈了两个时辰的成果,还不如平时半个时辰多。他看见春草站在门口,手里的斧头停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棉袄披着,前襟敞着,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的背心,湿了半边,贴在身上,把她胸口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勾出来。
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滴进背心的领口里。
“你进来。”春草说。
老耿没有动。
“你进来。”春草又说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不是在喉咙里,是在胸腔里。低沉,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笃定。
老耿把斧头放在石墩上,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灶房。春草把门关上,没有顶门杠。
她就那么背靠着门站着,看着老耿。老耿站在灶台边,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春草往前走了一步。她抬起手,放在老耿的脸上。
那只手刚从热水里出来,还是热的,贴在他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上,温差大得两个人都抖了一下。老耿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灶台边缘。
“你躲什么?”春草说。
“我没躲。”
“你躲了。你劈了两个时辰的柴,劈了一堆碎木头。你连门都不敢进来。你怕什么?”
老耿不说话。
“我问你。”春草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放在他胸口。隔着一层棉袄,她感觉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她手心发麻。“你怕什么?”
“怕你后悔。”
“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小满劝我走,你说我该不该走?”
老耿不说话。
春草把他往前一拽,老耿往前踉跄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她的棉袄滑下来一半,露出右边肩膀。
冷空气舔着她的皮肤,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管。她仰着头,盯着老耿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想不想让我留下来?”
老耿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
“想。”
春草松开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沿着他的胸口往上,摸到他的脖子,摸到他下巴上硬硬的胡茬,摸到他嘴角那道深深的皱纹。
她的手指在那道皱纹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擦过去,像是要把它擦平。擦不平。石头上的纹路,越擦越深。
“那就别让我走。”她说。
老耿的手抬起来了。
从身体两侧,慢慢地,像是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的手落在春草的肩膀上——先是手指,再是掌心,最后是整个手掌贴上去。
她的肩膀是湿的,是热的,滑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脖子,拇指扣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沸。蒸气弥漫,把他们两个人裹在同一种白色的温热里。
春草伸手去解他棉袄的扣子。扣子很紧,棉布做的,洗了太多次缩了水,扣眼小得手指都塞不进去。
她解了一颗,又解一颗,解得很慢。老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的手还放在她脖子上,拇指扣着她的下巴,手指陷进她耳后的头发里。她每解一颗扣子,他的手指就收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