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火别灭。
日子还得过。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灶膛里的火不能灭。
她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在她肩上咯吱咯吱地响,桶里的水晃荡着,洒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水印子。和上次一样。和昨天一样。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水缸,把鸡挂在灶房横梁上,和赵金锁送的那块猪肉挂在一起。
两只动物并排挂着,一只猪,一只鸡,都在灶火的熏烤中轻轻晃荡。
然后她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村路。
杨小江走了。
那个往她柴垛里塞杂志的人走了。
那个在井边帮她打水的人走了。
那个在电影散场时被人群推到她的身边、在黑暗中碰了她的手的人走了。
那个留了一张纸条说“这篇你一定要看”的人走了。
那个昨天晚上站在门缝外面、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的人——走了。
他把围巾落在这里了。他还会回来取吗?
春草知道答案。他不会回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村路上又有新的脚印。
不是杨小江的。
杨小江的脚印她认得——步幅均匀,脚尖微微朝里。
这些新脚印步幅很大,歪歪扭扭,鞋印又宽又深,是一个喝过酒的人踩出来的。
脚印从村路拐过来,经过耿家院门口时,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有人从这里经过。经过了,停了一下。
春草没有多想。村里人走路,经过谁家门口都可能停一下——打招呼,歇脚,系鞋带。她转身走进院子,开始准备晚饭的柴火。
但那个停了一下的人,不是路过。
赵金锁是腊月二十三的深夜看见杨小江的。
那天晚上,他在李老四家喝酒。
李老四杀了一头猪,请了几个相熟的帮忙,完事以后留大家喝酒。
赵金锁喝了不少——李老四泡的药酒,枸杞、人参、鹿茸,说是补身子。
赵金锁喝了半斤多,脸涨得通红,走路开始打晃。
“金锁,别走了,在我家凑合一宿。”李老四说。
“不用。几步路。”
赵金锁披上棉大衣,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酒嗝,白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他晃晃悠悠地往家走,棉鞋踩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走到老槐树那里,他停下来撒尿。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跑步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