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柏没有回头看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线平淡到让人觉得发寒:“钱花光了?”
“嗯,一瓶酱油四块五,葱一块,碎了一瓶又买了一次。”程青如实回答。
季柏沉默了几秒,忽然侧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渗出的那道血迹上,那张冷硬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记得带手套干活。”季柏说,“别把伤弄得到处是,脏了我的地板。”
程青轻轻“嗯”了一声,退出了他的房间。
她回到三楼,在昏暗的灯光下蹲在厨房的角落里,给季柏煮了一锅素面。
面条是挂面,沸水里打了个滚就捞出来,酱油和葱花兑了一碗清汤。
她把面端进季柏房间的桌子上,季柏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程青站在门框边等他的评价。
季柏像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低头吃完了一整碗面,然后放下筷子,翻了个身躺到床上去了。
程青把空碗拿回厨房洗了,站在冰冷的洗水池前。
她盯着水池里那一点点漂着的油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甲缺失处正在愈合的创口,又看了看右手掌心被玻璃划开的那道血痕。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带着伤,没有一处不是带着疼。
但他给了她饭吃,给了她衣服穿,还给了她一个能躺下睡觉的屋顶。
在这个小县城里,这对一个欠了五十万的高利贷女孩来说,已经算是一种生存的“优渥”。
可是这优渥里,每一天都有他的鞋尖抵在她的小腿上,每一天都有他居高临下、像驱赶畜生一样呵斥她滚去干活的声音。
程青靠在洗手台边,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条黑色的蛇。
现在她已经不再做梦了。
因为现实里,那条蛇就盘踞在这栋三层小楼里,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吞噬她残存的自尊。
她擦干手,慢慢地爬上那张灰色的双人床。
季柏睡在右侧,背对着她。
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最左边的床沿,紧紧贴着床帮,不敢越雷池半步。
窗外又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程青听着那雨声,又听着季柏平稳的呼吸。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自己。
“程青,你要怎么熬过这八年?”
没有人回答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