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说了很重的话。什么‘找不到工作就别回来了’。”她停了一下。“其实我说完就后悔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这沙发上坐了很久。”
沈放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拖着拉杆箱下楼,楼道灯闪了两下,他走出家属楼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回头看。
他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是不上进。”林婉的声音继续着。“你只是一时还没找到方向。我不该那样说。太狠了。”
她的手指还在绞睡裙的布料。棉布被拧出了褶皱。
沈放看着她。
四十四岁。
一个人在这个家里住了一个星期。
丈夫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儿子被自己赶出去了。
只有十六岁的女儿还在身边,但十六岁的女孩有自己的世界,有cos服和抖音和闺蜜。
她剩下的,是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等着被赶走的儿子回不回来。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很轻。手掌覆盖在她的头发上,还带着潮意的发丝从他指缝里滑过。
这个动作是小时候她对他做的。考试考好了,生日收到礼物了,或者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她会伸手摸一下他的头顶。
现在他比她高了快二十厘米。她坐在沙发里蜷着腿,他只需要侧身抬手就能碰到她的头。
“妈。我没怪你。你说的对,我是该出去的。”
林婉抬起头看他。眼圈红了一圈。
“要不是你赶我,我现在还在房间里躺着呢。”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他不会说的是,他被赶出去的第一天晚上就收到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寄来的快递,然后人生就翻了天。
林婉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弯了弯。
“真的?”
“真的。而且你看,不是赚到钱了吗。”
她笑了。比下午在鞋店里那个笑更轻,但也是真的。然后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少来。赚了钱就乱花。一双鞋一千八。温热的,带着刚洗过澡的余温。
然后收回去了。
她手离开之后,那块皮肤还留着温度。
又聊了几句。
她问他出租屋条件怎么样,他说还行,有空调有热水。
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说有。
她问洗衣服是用洗衣机还是手洗,他说洗衣机。
她点头,说那就好。
话题松散,都是妈妈会关心的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但环境不平常。
深夜九点多的客厅。
灯只开了落地灯和电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