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结着薄冰,像一面蒙了雾的旧铜镜。风从水榭外吹来,带着荷塘残梗的枯涩气息。白玉莲的素白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我回来了。”萧蛰说。
白玉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眼睛比从前更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瘦了。”她说,声音很轻,“也黑了。北境的风沙,果然磨人。”
萧蛰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望向池面:“仗打完了。蛮族求和,北境能太平几年。”
“我听说了。”白玉莲道,“你在阴山亲手杀了蛮族大王子图鲁。这消息传回京时,连宫中那些洒扫的小宫女都在议论。说萧家世子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萧蛰失笑:“京城的嘴,死人也能说活。”
白玉莲没有接话。她望着池面上那层脆薄的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听说,你在北境纳了房妾室。是蛮族的公主。”
这话轻飘飘的,像冬日清晨呵出的一口白气。
可萧蛰听得出那底下的滋味。
他没有回避,点头道:“阿朵雅。蛮族大单于的女儿。这门亲事,一半是为了边关,一半是我自己愿意。”
白玉莲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上面绣着一朵极小的莲。
她“嗯”了一声,道:“蛮族公主千里迢迢随你来盛国,总得有个名分。你做得对。”
她说得平静,可萧蛰看见她的指尖捻得发白。
“你让谢云舟带话,说有事要见我。”萧蛰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便岔开话题,“与齐王有关?”
白玉莲像是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神色一整,低声道:“进去说。”
两人入了水榭。
楚小月留在外面,由长公主府的侍女引去偏厅吃茶。
她一步三回头,见少爷与那位美丽的夫人进了水榭,心里记着萧遥的“把茶沏浓点”的嘱托,却根本没派上用场。
水榭中,白玉莲亲自斟了茶。她将茶盏推到萧蛰面前,自己却没有喝。水汽氤氲,将她的眉眼衬得有些模糊。
“齐王最近动作极大。”她压低声音,“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笔数目惊人的银钱,暗中招兵买马。我的人查到他以商户作幌,在城南和西郊各设了一处私库。表面上是存粮,实际里头放的全是兵甲和弓弩。”
萧蛰浓眉一蹙:“兵甲弓弩?他这是要养私兵。”
“不错。”白玉莲道,“而且他如今与兵部的人走得很近。兵部尚书周显,上个月入宫面圣三次。每次从御书房出来,都要绕道去一趟齐王府。圣上心知肚明,却一直按着不发。”
萧蛰饮了口茶,脑中飞快盘算。
私养甲兵,结交重臣,齐王这已经是在为自己铺后路了。
皇帝召他回京,十有八九是要动齐王。
可皇帝为什么不动用禁军直接围了齐王府?
因为没抓到铁证。
私库的事,白玉莲能查到,皇帝自然也能查到。
可能查到和能拿出来治罪是两回事。
齐王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备好了替罪羊和断尾求生的退路。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白玉莲忽然道。
萧蛰抬头看她。
“城南的那处私库,三天后会有一批新到的甲胄入京。到时候齐王的人会把甲胄从南门运进城中。那条路,经过我长公主府。”白玉莲的声音低下去,却极清晰,“我要你帮我,把这条线,钉死。”
萧蛰沉吟道:“你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会有人扮作山匪去劫那批货。你不用出手,只需在事后,让大理寺的人‘及时’赶到。”白玉莲看着他,眸中寒光凛冽,“只要那批甲胄在齐王的人手里被当场查获,任他齐王如何狡辩,也再难翻身。”
萧蛰没有马上答应。
他握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白玉莲说的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