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终于铺满了整片花海。
那些被剑气犁出的沟壑、被霜花冻裂的泥面、被红绳绞断的茎秆,此刻都在银白色的光中安静下来。
石蒜花瓣边缘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珠光,像是千万只正在轻轻呼吸的眼睫。
罗若一步步走向花海中央。短靴踩过那些被碾碎的花茎,发出细碎的、像是旧纸被揉皱般的声响。
她在杜蘅身侧蹲下来。
杜蘅躺在花丛里,血嫁衣的绸缎在她身下铺展开来。
那些被暗红鬼气浸润过的发梢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色泽,从暗红化为青丝。
细碎的暗红色光点正从她鬼体的边缘不断逸散。
她看着罗若蹲在自己身边,看着罗若那双泛红的眼眸。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水泡,一触及水面便碎了。
“罗……姐姐……”
“谢谢你……们……”
罗若看着杜蘅,轻声道:“阿蘅……谢谢?你在说什么……?”
杜蘅的眼睫颤了一下。那些正在从她颈侧逸散的暗红光点忽然慢了几分。
“没错……我是……恨酆获城……恨阴王……”她的声音断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可是……我也没想过……把一城无辜的人……全部杀光……”
罗若的呼吸忽然轻了。
“也不对……可能我想过吧……但变成鬼之后……那些念头……就一直在心里转……”杜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薄纱,“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那些逸散的暗红光点骤然密了几分,她的身体在那层暗红光芒中变得半透明了,能透过她的轮廓看见下面压着的石蒜花瓣。
凌逸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她在杜蘅另一侧蹲下身,银绣剑袍的下摆沾了露水和碎瓣。她看着杜蘅,沉默了很久。
“阿蘅。”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带上了一丝柔和,“你摔死的时候误打误撞启动了聚魂阵,把周围的孤魂野鬼都吸入了你的魂魄内,炼成了你的鬼体。那些孤魂野鬼的怨念融进了你的魂魄里。你之所以赶不走那些极端的念头,是因为那些念头不全是你的。”
杜蘅的瞳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凌……姐姐……”她的声音碎得像一片被揉过的旧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隙中挤出来的,“你是说……那些屠城的念头……不全是我……自己的?”
“据我推断,不全是你。”
杜蘅望着凌逸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你……凌姐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此刻……还愿意……为我说话……”
那些暗红光点逸散的速度更快了。
她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向中心一层一层地消退。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动,指尖处那些正在逸散的光点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盘旋片刻,便散入了夜风。
“阿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说,姐姐听着。”罗若开口道。
杜蘅望着她,望着那些从自己指尖逸散的暗红光点,又望向那对落在身侧的木偶。
男童木偶被凌逸击穿,遍布裂纹。
女童木偶失去鬼力,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