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钱举到男人面前,“你要的两万,数清楚。”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看到小苏时亮得多--从刚才到现在,这道光才是真正发自肺腑的。
他伸手就要抓,指节在碰到钞票之前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稳住自己,然后才一把握住。
“别急。”张黎明把手往后撤了半寸,声音很冷,“钱可以给你,但我要你当着楼里这些人的面说清楚--这钱是借的,不是你女儿的卖身钱。从今以后,你们跟苏晓小,不再有任何关系。”
“行行行!”男人根本顾不上听他说什么,眼珠子都快粘在钱上了,伸手就抢了过去。
他用拇指沾了一点唾液,开始一张一张地数,嘴唇翕动着念着数字,数到一百的时候还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指纹把钞票正面沾湿了一小块。
女人凑过来,把花棉袄的衣摆兜起来替他接着数好的钱,两个人头碰着头蹲在地上,把两叠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那个认真的劲头,像是在查看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金块有没有缺角。
弟弟也走上前来,站在父母身后,越过父亲佝偻的肩头盯着那一张张纸币,喉结上下滚动。
数完第三遍以后,男人把两叠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藏蓝色棉袄里面缝着的一块暗兜里,用手按了按,总算放下心来。
他抬头看了张黎明一眼,刚才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儿已经消了大半,转而变成一种满意又不屑的、占尽便宜的表情。
他拍了拍胸口的暗兜,满意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
“这还差不多。”他说,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句,“苏晓小!你听见了没有!你的事我不管了!但将来要是栽了跟头别回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女人和弟弟跟在后面,碎步快而急促,张黎明注意到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关着女儿的门,一次也没有。
张黎明站在楼下,等到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等到那个弟弟崭新的羽绒服从拐角处闪没不见,他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寒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麻辣烫店的油烟味和麻将馆里的烟味,他站在风里,没有立刻上楼。
两万块,他不心疼钱,但替小苏心疼这两万块背后的事。
那个男人揣着钱走远的背影,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一些关于“家”这个字眼到底能有多重、多冷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转身走上楼。
推开门,小苏还坐在折叠床上,双手依旧攥着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
阿霞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低声在说什么。
看见张黎明进来,阿霞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钱都给了?”阿霞问。
“给了。”张黎明没说什么。
他走到小苏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的脸。
小苏的眼睛已经哭红了,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屈辱。
那种被迫在最在乎的人面前被扒光所有伪装、所有尊严的、赤条条的屈辱。
张黎明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她的脸很凉,皮肤上有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的整个拇指都被她的泪沾湿了。
在阿霞面前,他是张凤。
张凤可以对小苏心疼、安慰、说一些长辈式的宽慰话。
但张黎明不能--张黎明想把这个女孩从这张折叠床上拽起来,抱进怀里,告诉她自己可以带她走,可以给她一个她从来没过过的日子。
但他还不能,至少不是现在。
“以后不会了。”他最后只是说,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以后没人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阿霞还在身边,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只是攥了攥小苏冰凉的手指,然后站起来,从电饭锅里盛了半碗粥,放在小苏床头。
“喝点热的。”
当天晚上,张黎明失眠了。
小苏已经睡着了--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经历了这样一场劫难以后,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