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瑶走后的第五天,赵泽伟在食堂碰见了迪丽。
她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那块羊排夹到他碗里,像做了千百次那样习惯。“你最近怎么瘦了?多吃点肉。”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羊排。油亮亮的,炖得酥烂,骨头边上还连着一点筋。他忽然觉得筷子有点沉。
“迪丽。”他开口了。
“嗯?”
“你不用老给我夹菜。”
迪丽正低头喝汤,闻言抬了一下眼皮,表情没什么变化:“顺手的事儿。你吃你的。”
她说完继续喝汤了,好像赵泽伟那句话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风。赵泽伟坐在对面,筷子戳着那块羊排,没有立刻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沉思瑶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手机,王军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看见他和沉思瑶的聊天背景是一张白裙子的照片。
王军“哟”了一声,说“换人了?”赵泽伟没反应过来:“什么换人?”王军用下巴指了指赵泽伟的床头柜,那上面还放着迪丽之前送的一袋杏仁,包装袋没拆。
“你不是跟迪丽……”王军没说下去,但那个省略号赵泽伟听懂了。
赵泽伟当时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上沉思瑶的聊天界面,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袋杏仁,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迪丽对他好。
这件事从他来喀什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带早饭、送水果、守夜、帮忙找村长、夹菜。
她对他好的时候没有任何条件,也没有任何要求。
她甚至在知道自己被拒绝之后仍然照常对他好,笑嘻嘻地说:“朋友嘛。”
赵泽伟从来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吃着迪丽送的杏子,喝着迪丽带的酸奶,坐着迪丽帮他争取来的义诊名额。
他习惯了她坐在食堂对面往他碗里夹菜,习惯了她每隔几天往他门把手上挂东西,习惯了他值夜班的时候她路过急诊窗口朝里面看一眼然后摆摆手就走。
他把这些当成了一种“日常配置”,好像迪丽就是应该出现在食堂对面、出现在门把手旁边、出现在急诊窗口外面的。
他没有给过她任何回报。
他没有给她夹过菜,没有给她挂过门把手,没有在她值夜班的时候路过窗口朝里面看一眼。
他甚至没有认真地想过,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答案他一直都知道。她说过。她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她说“你不喜欢我不影响我喜欢你”。她说的时候坦坦荡荡,笑得明晃晃的。
但赵泽伟现在拿着手机,翻着和沉思瑶的聊天记录,那些“我会想你的”,“我也想了”,“你跳舞的时候在发光”,他忽然有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愧疚。
那种愧疚像一根很细的针,不扎的时候没感觉,但它一直在那儿,他动一下就被刺一下。
他想起迪丽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表情,橘红色的外套像一小团火,她说:“你只是觉得我人好,但你有一天会发现我对你不是对所有人都那样。”
他当时听了,觉得迪丽“想通了”,觉得她“放下了”。
但事实是,她根本没收回去,她只是把那团火从明处移到了暗处,该给的还给,该做的还做,只是不再要答案了。
赵泽伟坐在食堂里,筷子上戳着那块羊排,一口没吃。
迪丽喝完了汤,抬头看见他的筷子还停在半空,问他:“怎么了?不想吃羊肉?”
赵泽伟回过神:“……不是。”他把羊排放进嘴里嚼了,肉炖得烂,一抿就化了,但他嚼得很慢。
迪丽站起来把碗筷收走,走之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姐姐对弟弟的随意。
“明天夜班?多穿点,降温了。”
她走了。赵泽伟坐在那儿,碗里还剩半碗饭,他低头扒了几口,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赵泽伟躺在床上翻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