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啊若兰。方才内侍来报,西北边关来了急报,方靖远递了密折,说草原各部有异动。朕得连夜回御书房看折子,明日早朝还要和大臣们商议。国事要紧,不能耽误。”
这话冠冕堂皇,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文若兰却微微一怔。
他进来的时候,身后内侍根本没捧着奏折;他坐了这半个时辰,也没人进来通传过什么边关急报。
她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拆穿,只攥着他的衣袖,声音软得近乎哀求:“就留一夜都不行吗?臣妾……臣妾好久没好好陪着陛下了。折子可以明日再看,夜里雨大,车马也不方便。”
她极少这样失态挽留。
往日她最识大体,从不黏人,从不拖他处理国事的后腿。
可这次不一样,她心里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指缝里永远地溜走。
“听话。”赵恒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敷衍的不耐,“国事为重。等忙过这阵子,朕好好陪你。”
他强行抽回衣袖,站起身便往外走。步履匆匆,连伞都等不及内侍撑开,像是多待一刻都会要了他的命。
文若兰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袖的温度。
雨丝飘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但她还是在自我安慰,或许真的是国事繁忙,或许真的有边关急报呢?
她能接受赵恒去了垂拱殿,去和臣子商议;或者去了慈宁宫,去和太后交换意见;甚至她可以接受赵恒去了柔仪殿,她也能说服自己,赵恒是以慕容飞燕为媒介和慕容龙城老将军联系;哪怕是去了锦华宫,她也能骗自己说军需出了问题,需要苏家出力。
只要……只要……赵恒不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
没过一刻钟,贴身小太监晚顺便冒着雨跑了回来,脸色发白,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文若兰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吓人:“说吧,陛下去哪儿了。”
“回……回娘娘,”晚顺磕磕巴巴道,“陛下的銮驾……没去御书房。往……往凝晖殿的方向去了。”
“轰”的一声,像有惊雷在耳边炸开。
文若兰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疼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可她竟感觉不到半分肉体的痛楚。
原来所谓的边关急报,所谓的处理国事,全都是极其蹩脚的借口。
他从她这里离开,转头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玄泠玄湄那充斥着淫靡与交媾的床榻上。
他抱着她说“最爱的是你”,说“后位是你的”;可转头,他就奔向他口中“新鲜玩物”的骚屄里。
连一夜都不肯留给她,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多讲。
他觉得,来坐一坐,说几句情话,许一次后位,就算是施舍般的安抚了。
她就该感恩戴德、乖乖等他,就能和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地做那个躲在他身后、任由他摆布的提线木偶。
可他不知道——
不够。
远远不够。
殷红的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不安像藤蔓,顺着脚踝往上爬;恐惧像寒冰,冻住她的五脏六腑;而那股被践踏了尊严后的怨恨,像埋在心底的毒种,吸饱了委屈与绝望,轰然破土而出。
她曾信他的隐忍,信他的保护,信他的誓言。
可如今她才彻底看清:他的保护,是让她藏在暗处不见天日;他的誓言,是权衡之下的画饼;他的安抚,是施舍般的回头一瞥。
从前她以为,等他大权在握,便是她苦尽甘来之时。
原来大权在握之后,最先被当做废棋舍弃的,才是她。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打落了满院兰花。
文若兰缓缓松开手,掌心的血痕触目惊心。
她抬眼望向玄曜殿的方向,眼底最后一点关于少年的星芒,在迅速的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犹如死灰般冰冷、却又透着无尽怨毒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