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东默然不语,无边无际的悔恨化作利剑,自心脉处一遍遍扎透。屋内木板摇撼的“嘎吱”脆响,比世间任何催命魔音都要刻毒。
而在这小小院中,除了柳河东的残魂,实则还有一人,陷于比他更深的震骇中。
那拔步床之下。
东屈鹏正死死运转着龟息大法。
每听那床板发出一声沉凝压抑的“嘎嘎”闷响,他便觉一块千斤巨石当空砸下,直欲将他天灵盖压得粉碎。
他缩在床底幽暗逼仄的尘埃缝隙中,如履薄冰,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吐息稍重,引得头顶二人察觉。
有好几次,头顶木板因经受不住巨力,发出几要崩折的惨叫,东屈鹏惊出一身冷汗,险些便要脱口惊呼,求鞠景下手“轻”些莫要压塌了床。
随之而来的,是这副床铺正牌女主人的呼救声。
东屈鹏听在耳中,面皮止不住地抽搐成一团。
他当即运功封了耳识窍穴,将脑袋如乌龟缩壳般深深埋入双臂。
他心头不断替自己的懦弱寻摸说辞:“绘仙不过是先前对那恶少虚与委蛇暴露了,是以激怒了他,如今这恶少多半是在以酷刑责罚于她。是了,定是责罚,算不得什么……”
这番自欺欺人的连环诡辩,确叫他心头舒坦了少许。
他连手头那仅有一丝妄念都死死掐灭了——他救不了慕绘仙。
自古好死不如赖活着,这间屋子,曾是他东某人迎娶慕绘仙过门、饮交杯酒、指天立誓相守一生的洞房旧地;如今时过境迁,他却只能缩在床底,连个屁也不敢放。
封去耳内诸多杂音,心胸间略感宁谧。
这条自以为能屈能伸的“老冰虫”,极力忍受着顶上不断传来的震天屈辱感。
他不住宽慰自己:“如今这恶少正是气运隆盛、如日中天之时。头顶上大乘期的大能足足有三尊,随便抖落一点威压,也能将我碾成肉泥。我且隐忍蛰伏一时,待到殷芸绮和孔素娥那两人飞升天阙之后,再做图谋不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若暴起,无异于飞蛾扑火,徒送性命。唯有保全有用之身,他年方能将绘仙自火坑中解救出……”一条条连篇借口,不过全是在粉饰他畏死避祸的卑劣。
殊不知,倘使他东屈鹏当真有此等肝胆魄力,当日真修大会之上,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殷芸绮当着全天下英雄的面,将慕绘仙生生抢走?
骨血里的胆怯贪生,在这生死关头显露无遗,他只是一死不愿认清罢了。
眼不见,心底未必清净。不知何时,一双无雕饰的玉足,忽然垂落在了床榻边缘的近空。
那双玉脚,指甲上涂了一层娇若新桃的丹蔻,带着一股幽冥夺魄的诱惑力。
玉足光润细洁,肌肤晶莹如雪,足背的骨节精巧绝伦,脚趾浑如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珍珠,分毫不差,宛若造化神明之手的极致偏私。
东屈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那双玉足,“咕噜”一声,无意识地咽下了一口干唾。
失去之后,方悟稀世珍宝之贵重。
他胸中登时翻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贪恋与冲动,只欲扑上前去,将那玉足捧入怀中,细细把玩、深深亲吻。
这双美足,原是属于他发妻的呀!
这咫尺之遥,竟生生成了一道不可横渡的幽冥天堑。
如今,这近在床侧的绝色春光,已成了鞠景私藏的禁脔。
任何外人若敢稍作贪看,便似触了不可饶恕的逆鳞。
便在此时,那浑脱一抹黄皮的赤足,不客气地猛地踩踏而下,并排立在那双玉脂双足之侧,仿佛在向这世间下达一道主权厉令。
洁白无瑕的玲珑玉足,与那泛出凡庸黄皮的壮硕脚掌并骨齐驱,在东屈鹏眼中,拼凑出一副荒诞不经的画面。
便似一只腥臭难当的癞蛤蟆,不由分说地将挺拔傲洁的白天鹅踩在泥潭深处。
泥沙与白羽相缠,一种粗鄙低俗强行撕裂、玷污最高贵之物的反差感,直欲将东屈鹏逼得疯魔。
“啊!我的爱妻……”龟息大法疯狂运转,经脉胀痛欲裂,东屈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鞠景以何等狂暴恣睢的手段,在顶上霸占他往昔视如神女的发妻。
他恨不能咳血,却怕死到了极点,哪怕连一根指头都不敢动弹。
那鞠畜生便是将高贵若仙的慕绘仙蹂躏至死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