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的混沌莲子那等至上造化神物,此时竟连一丝应激的预警都不曾腾起。
皆因鞠景此人,除了对床帷之事与护短有着执念外,对于长生得道、法宝仙石等修真界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抱有一种奇异的“躺平”心态。
他本就没了争雄的欲念,那魔音扫过他,自然如清风拂岗,找不到半点着力之处。
听得这大白兔的提点,鞠景猛地恍然大悟。
“哦——我说呢。”鞠景剑眉一挑,语带戏谑,“难怪这帮老家伙方才那番慷慨陈词说得我都快信了,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他们修道修出了浩然正气,没成想是我这个俗人自作多情了。果然,打着哪家主义的旗号,底下做的全是他娘的生意。”
“他们以为那是金仙,天道容不得金仙久栖凡尘,待这魔头渡完死劫,拍拍屁股飞升天界,留下的空宅子自然便是他们的了。既然留下来就有这等滔天的机缘,为何不留?”大白兔的红膜中闪过一丝极度蔑视的精芒。
她作为大自在天魔本尊,比孔素娥更早洞穿了这群人被自身欲念反噬的可悲,方才人多眼杂,她这天魔之身不便开口罢了。
“这便是你们这群被圈养在太荒界里的人类。”大白兔发出一连串鄙夷的嗤笑,“极尽无知,且傲慢。为了一口挂在钩子上的饵食,莫说是宗门大义,便是祖宗基业、自家性命,统统不要了。仅凭着自己往日里那点浅薄的修炼常识,便敢盲目去判定一尊远超自身认知维度的事物。愚不可及。”
这等高维存在的俯视语气,听得鞠景不仅不恼,反生出几分散漫的恶趣味。
“呵,娘子,你这牛皮吹得震天响。”鞠景轻笑一声,伸出手去,不客气地精准夹住了大白兔那对毛茸茸的长耳,来回搓弄,“你一口一个‘你们这群人类’鄙夷至极,可到头来,你这尊贵无匹、俯瞰万界的大自在天魔,不还是乖乖倒贴,嫁给了我这个区区人类做小?”
此话一出,刻意拿身份去压那目空一切的弱水天魔。
弱水被夹得耳朵发痒,非但不怒,那猩红眸子里反而媚意流转,她顺着那手指的力道,将毛茸茸的兔头往鞠景掌心受用地蹭了蹭。
“小夫君此言差矣。你与那群蝼蚁岂可相提并论?”大白兔的嗓音变得柔媚入骨,“你融合了那等无上至宝,你的肉体与灵魂乃至因果,已然升华。在本尊眼中,你是这寰宇生机中最完美无瑕的神迹,你这般存在,倒也勉勉强强配得上做妾身的夫君了。”
弱水这话倒无虚言,她贪恋的并非情爱,而是鞠景体内融入她本源的混沌质感。那是一种极致的生物本能吸引。
“这话我倒爱听。”鞠景哈哈一笑,大掌顺着洁白的兔毛一下下抚摸,直将那大白兔捯饬得眯起了眼,“虽说是我这小娇妻王婆卖瓜自夸,但听着很是顺耳。就是不知道一会到了最后关头,那群老匹夫眼睁睁看着这太荒灾物未能如愿飞升,那脸上究竟能变幻出何等精彩的绝望之色?我可是翘首以盼呐。”
看着这一人一魔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那高高在上作大能气派的孔素娥,顿时凤目圆睁,心里打翻了百十个醋坛子。
“好你个妖媚子,几天没治你,倒给你脸了是不是!”孔素娥护食般一把拽紧了徒弟的胳膊,另一只皓腕闪电般探出,便要去掐那兔子的脖颈,“死皮赖脸借着夺舍的身子赖在我家景儿身边,不知吸了多少菁气,如今反倒大言不谗说景儿才勉强配得上你?看孤不扒了你这层狐媚子的皮!”
大白兔发出一声惊呼,后腿一蹬,哧溜一下滑进了鞠景那黑幽幽的衣袖深处,只露出一截短尾巴,甚至还矫揉造作地发出了哀怨的求救声。
“小夫君快救妾身!这凶婆娘分明是嫉妒我抢了她讨好你的话头,她这是以势压人的蓄意报复,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这边厢闹作一团,冲淡了那凝滞的死寂。但在那战场的正中央,天地间的剧变却在顷刻间降临。
毫无预兆地,苍穹之上那连绵不绝炸裂了数日的暗红雷暴,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凄厉轰鸣后,截然而止。
厚重得仿佛要滴下黑血的劫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从中劈开,急剧向两侧翻卷消散。
久违的炽烈阳光,化作千万道金晃晃的光剑,重新刺破云层,将整个孤岛照得通明。
然则,阳光驱不散心底的寒冰。
仰头望去,那澄澈的天际之中,再无雷网阻隔,只余下一道孤零零、生着干枯绿毛的骇人诡影。
那旱魃静立高空,犹如一尊万劫不磨的丰碑。
一股比方才雷罚还要恐怖无数倍、几乎凝成实质的死亡威压,如九幽黄泉的潮水般,排山倒海地传递到孤岛方圆百里每一个修者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天魔那惑人神智的微弱影响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杀戮意志。
所有人的神魂都像被一只不可名状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
修为低些的人仙长老,甚至感到脑海中似有一口黄铜大钟被重锤轰击,眼冒金星。
一种绝对无法战胜、唯有彻底臣服或闭目待死的绝望恐惧,自每个人的四肢百骸狂涌而出。
“这……这便是那金仙大境的力量吗?!”
心中巨震之际,方才那群手持长剑、口吐舍生取义莲花辞的长老们,再也维持不住那股子慷慨赴义的神仙体统。
那些蓄势待发的真气顿时涣散,一个个两腿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