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林寒的目光中甚至连仇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戴玉婵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看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青衫少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还是那个自幼与她一起在烈云山庄练剑、性格木讷却又偏执护短的师弟吗?
面对这等夺妻之恨、折辱之耻,他此刻不应该站出来大骂自己贪生怕死、不重贞洁,大骂自己愧对恩师的教导吗?
哪怕他骂得再难听,至少证明他的血还是热的。
可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为何会一下子变得这般“通情达理”?
“唉……”鞠景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看着林寒那副自我攻略催眠的模样,鞠景真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问一句:哥们,你若是被孔素娥那疯婆子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了,你就眨眨眼。
“你能这般理解,自然是最好的。”
一直沉默的戴玉婵终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情绪未有起伏:“我此番入凤栖宫,是为了报答少宫主在合欢宗与这凤栖城内的两次救命大恩。少宫主为人光风霁月,确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师傅他老人家也已然点头,同意我作为少宫主身边的贴身奴婢,留用听用。从今往后,我自会守着奴婢的本分,好好侍奉少宫主。”
这样自我麻痹、试图用“成全”来掩饰怯懦的林寒,让戴玉婵感到无比的悲哀。
但她深知,自己已然是踏上凤栖宫这条贼船的人了。
现在才想着去管他,或者想着跳下这艘注定在漩涡中前行的巨舰,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林寒选择用这种方式切割过往,那便断个一干二净吧!让他彻底放下包袱,轻装上路。
“师傅……师傅他老人家已经答应了吗?那……恭喜师姐了。”
听到“师傅同意”这四个字,林寒那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人抽去了最后一根脊骨。
他那粗壮有力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微微颤抖着。
显而易见,他内心的防线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无所谓,那些看似冷静理智的言语,不过是他为了维护可怜的自尊而竖起的纸墙,墙后的千疮百孔,唯有他自己独自品尝。
“没错。”戴玉婵面无表情,继续用最平静的语调将最后的一丝羁绊斩断,“当初你我离开烈云山庄,踏入这滚滚红尘寻仙问道之时,师傅并未替你我定下什么婚约。想来,师傅他老人家目光如炬,早便预测到了你我命中会有此一劫。我知你自幼对我有意,可我们之间终究只是同门之谊。鞠少宫主对我的恩情重如泰山,我已然还不清了,唯有以身相许,方能报答万一。”
戴玉婵这番话说得残酷。
她直截了当地点明: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婚约,一直以来,不过是“青梅竹马”这层虚幻的窗户纸在约束彼此。
如今跳出这个圈子,她戴玉婵的婚嫁自由,本就不受林寒钳制。
命运的轨迹,早在合欢宗那日便已彻底偏离。
原本,在那个最应该生死相依、最该让两人感情在绝境中升华的时刻,出现的不是力挽狂澜的师弟,而是带着合欢宗投降长老、如天神般降临的凡人鞠景。
这修仙界残酷的法则,硬生生篡改了本该发生的故事。
没有了山穷水尽时的悲壮反杀,那枚能吸干大能本源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也没有机会在他们师姐弟手中大放异彩,反倒落入了强权阶级的手中,成为了掌控她命运的枷锁。
若那一日濒死的是林寒,若是那混沌莲子救下的是他,或许今日在这街头被人指指点点的,便是他林寒了。
可世间没有如果。
“如今,既然师傅已将我托付给了少宫主,我自当恪守本分。”戴玉婵微微抬起下巴,字字铿锵,“为了弥补前几日我在大殿上的不知好歹与傲慢冒犯,我会自降身段,从最底层的奴婢做起,绝无怨言。只求有朝一日,能凭这份赤诚,争取获得少宫主的认可。”
说罢,在林寒睚眦欲裂的目光中,戴玉婵猛地伸出玉手,一把牵起了鞠景的手。
她将鞠景的手高高抬起,十指紧扣。
那一刻的画面,充满了讽刺的错位感。
戴玉婵身材高挑丰腴,常年修练让她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武威;而鞠景虽经洗髓,却终究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站在一起,倒像是这位武艺高强的女侠,正在誓死保护着一个柔弱的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