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修长的伞骨在一阵乌光中发生剧变。
伞面犹如活物般蠕动、脱落,须臾间便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黑色大幡飘浮于虚空之中。
幡面犹如无底渊薮,凄厉怨毒的万千鬼魂在其中翻滚嚎哭,那直抵神魂的冰冷业障之气,比之方才柳河东所拿出的物件,强盛何止千倍万倍!
这才是太荒界真真正正令人谈之色变的魔道重宝——招魂夺魄幡。
这等连周遭空间规则都能扭曲的邪佞之物一出,鞠景身旁的慕绘仙立时惊得面容失色,双膝险些一软跪倒在地。
她虽是合体期的大修,可在这等无限接近先天灵宝的天阶魔器面前,神魂依然受到震慑。
“那空林和尚堕魔的戏码,从头至尾不过是叶荷琼与我配合布下的幻局。”殷芸绮冷冷睥睨着那幡旗,向鞠景剖析着真相,“那毒绝天下的凝血断魂烟,实则是本宫亲自拿来丢给他的。必须让他当着和丘百族、满城散修的面施展出这等魔道手段,方能坐实了他死有余辜的铁证。”
“至于那柳河东……”殷芸绮冷嘲,“他倒是真真切切的包藏祸心,掏出那破烂的万魂幡更是出自本意。本宫知你不喜那滥杀无辜的行径,故而特意留他一命至你眼前,让你看透这些自诩正义复仇者的伪善嘴脸。只是本宫未曾料到,这老贼的心思竟歹毒至此,妄图跳过肉身,直接强拘你的元神去折断凌辱!”
“夫人切莫将我看得那般如那圣人出世般慈悲。”鞠景听罢,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与修为不符的阴鸷狠绝。
他上前半步,毫不避讳那冲天玄煞,“人家刀都架到我脖颈大动脉上了,我若还要思量什么手下留情,那岂非贱骨头作祟?除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非但生不出半分怜悯,反倒怨那剑落得太快,教他的羞辱苦楚受得轻了!”
鞠景不是不明事理的莽夫,他知晓这些人皆有家破人亡的可歌可泣之过往,但在利益倾轧的修仙界,立场之争容不得半点悲悯。
这弱肉强食的刀光剑影中,“仁慈”二字向来是催命毒药。
“善哉。夫君能这般想,妾身便宽心了。”殷芸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待外敌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妇人之仁。
言罢,她掌心法诀一变,指向那猎猎卷动的招魂夺魄幡。
暗黑色的煞气漩涡急旋,一张熟悉的扭曲面庞自那无数怨灵倾轧的布面上奋力凸显出来。
那面庞痛苦,七窍崩裂出虚幻的血丝,不似人形,正是在现世中已被贯穿躯壳陨落的柳河东之神魂!
“殷!芸!绮!”
被拘于这无边炼狱的柳河东,其神魂正承受着亿万恶灵一刻不停的生啖其肉、啃噬其骨。
巨大怨气支撑着他不至立刻崩溃,当他隔着幽冥辨认出仇人的真容时,那凄厉高亢的嘶吼几乎要穿透天穹。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歇斯底里的音浪中满含能教江河倒卷的愤恨。
“丧家之犬,你终归还是不知死活。”殷芸绮仪态端雅,那苍青眼眸中却倒映着修罗场上的绝对冰冷,“明明当年在那场屠城大劫中寻得生机逃奔而去去了,缘何非要来这等蹚这趟必死的浑水?你这般自毁神魂,你那地下的道侣泉下有知,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她言辞平静,心中却早已是恨意滔天。
这群不长眼的杂碎,竟敢跳过自己直接去刺杀鞠景,此乃触犯了北海龙君最不容侵犯的逆鳞。
对于这等碰触了底线的恶徒,直接碾成齑粉太过便宜,她必得让其体验一把比死更甚万倍的绝望深渊。
放任那群恶鬼无休无止地撕咬,不过是这盘大餐前最不入流的开胃小菜。
“实力不济……是我谋划疏漏!未曾将你们这些魔头挫骨扬灰,替我那爱妻报仇雪恨,我死不瞑目!”柳河东的残魂在幡面上剧烈挣扎着,无尽的折磨似乎不仅没有将其意志消磨,反倒激发了他的狂性,“殷毒妇!你不得好死!还有你这助纣为虐的竖子鞠景,亦当落得同般下场!”
肉身乃至灵魂的剧痛,于此时的柳河东而言,远比不上心灵深处目睹仇人安然无恙、携手并肩的无边愤懑。
这等反差,教他那残留的理智支离破碎。
“我自是长生久视、不得好死,便不劳你这阶下囚来替我操那算命的闲心了。”鞠景跨前一步,正正对上那在幡面中怒目圆睁的怨灵。
他双手插在袖中,语带讥诮,“这世间事这般奇妙,你费尽气力想将我拘入那破烂万魂幡中施虐,未料风水轮流转,现下进了这更上一层楼的招魂夺魄幡里的,反倒是你自己。这等请君入瓮的滋味,阁下品尝着可还觉着可口?”
他也是当真动了真怒。
若非层层布局,自己此刻怕已成剑下亡魂。
这柳河东先前高高在上地将他批驳为靠女人混饭吃的废柴,拿所谓虚无缥缈的自作多情来凌迟慕绘仙,此等侮辱交织,哪里还有什么君子风度可端?
趁他病要他命,踩着敌人的痛脚狠狠碾压回去,才是硬道理。
“哼,此番失手,无非是落入了你们这群阴险之辈的绞肉套中罢了!”柳河东倒是个十足的硬骨头,在极刑之下思路反倒异常澄澈。
他惨笑道,“这般天衣无缝的围捕,知晓我行踪的寥寥无几。想来那东苍临果真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为求在天衍宗的荣华富贵,他竟不惜出卖这等惊天隐秘给那霸占他生母的发指恶徒。这等数典忘祖之行径,简直猪狗不如!”
在他的猜度中,必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而最可能与凤栖宫乃至鞠景接触的,唯有那和自己有过瓜葛的东苍临。
“你确然是个被执念蒙了心的傻子!”鞠景闻言大笑,笑声中满是戏谑,“这等布局干东苍临何事?怪只怪你一厢情愿,便将所有情理往你那狭隘偏激的路子上引。且睁你那狗眼看看清楚,绘仙在本少爷这里享受着锦衣玉食、疼爱有加,可谓是如鱼得水、恩深义重。我与她原是两情相悦之下打破这封建枷锁。那东苍临眼见亲娘在此欢愉度日,他孝敬我都来不及,又怎生会生出加害于我的谋划?”
方才鞠景与慕绘仙在院中极力演出的那出绝命鸳鸯的深情苦情戏,此刻化作了最锋利剑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