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苍临自顾抱拳拱手,周身翻腾的剑气缓缓内敛,方才惊觉自己一时激愤,将对东屈鹏的鄙陋全数兜了底。
“师尊息怒,弟子纵然修为低微,却也绝不做那等登门高攀的软骨头。方才所言,全系徒儿肺腑的心底牢骚。什么生死相随的爱恋、什么神仙艳羡的般配,唯有刀斧加身、雷劫压顶之际,方能检验出真金火炼的真心!平日里装得多相配,大难临头拔腿便逃,连挡剑的骨气皆无,岂非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这番话夹枪带棒,虽未再直呼东屈鹏其名,那股深深入骨的嘲弄不屑已然溢满斗室。
妙华仙子凝视着眼前挺得笔直的青年,恍惚间竟在这徒儿身上窥见了几十年前那个执拗如铁、宁可破出门墙也要追求无上剑道的自己。
未经他人那般碎骨熬心的苦楚,何来资格高高在上地劝人为善?
她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周身那摄人心魄的大乘威压尽数散去。
“罢了,你既有这般盘算,为师自不会勉强于你。只是这几日天枢城风波初定,暗流尤在,魔道妖人行事诡谲多变,你修为正处在金丹初凝后的紧要关头,切记少去那些鱼龙混杂之地闲逛。魔道既敢在聚宝会公然发难,保不齐还在暗地里筹谋什么更大的祸事。”
“弟子谨遵师命。方才那番言辞,实是为劝退边师妹,令她断了念想。弟子立誓问鼎天仙大道,接下来的时日,定会深居简出,老实打磨丹气底蕴。”东苍临晓得师尊外冷内热,字字皆是切关之痛,当即朗声应承。
那聚宝会上虽宝光十色,他囊中羞涩,加之大仇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他自会把功夫用在刀刃上。
“你心中有数,为师便可宽心。日前凤栖宫发下了伏魔大会的英雄铁帖,号召天下正道联盟共襄盛举。这乃是捞取天道功勋、积累修炼资源的大好契机,为师需先回转天衍宗筹备一二,顺道将你的处境回禀宗主。”妙华仙子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来。
纵然师徒在为人处世上存有龃龉,却丝毫磨灭不了她对这绝顶天才弟子的爱护之心。
“弟子恭祝师尊此行剑锋所指,所向披靡,旗开得胜!”东苍临双手抱剑,躬身相送。
待妙华仙子化作一道清光消失于天际,东苍临长长舒展双臂,少阳经脉终于松懈下来。
自家师尊自跻身大乘期天尊之列,与净豪州边家的关系便大有缓和,边惠萍能顺利拜入其门下便是一重铁证。
若是师尊执意要做那月老,强行将自己与师妹绑在一处,凭着救命传艺的恩情,自己还当真难以招架。
如今说开了,倒去了心头一块重石。
他在屋中静思片刻,踱步至窗棂前。
放眼望去,长街之上雨幕渐稀,历劫后的城池中,重聚的修士三三两两穿梭于残破的铺面间。
一股莫名静谧的安宁涌上心头,令他陡生出几分出门闲步的兴致。
心念既定,东苍临将那柄古拙剑鞘背负妥贴,理了理水云纹锦袍,推门步入阴冷的街道。
独自行走在这喧嚣闹市,无牵无挂,无羁无绊。
体内金丹缓缓转动,每一次呼吸均契合着天地灵气的吐纳。
他忖道:“这等冯虚御风、断绝尘虑的散淡境地,方是我辈剑修追寻的无上自在于逍遥。”
两侧沿街铺面上,那些残存的散修正在兜售低阶灵草与符箓兵刃。
东苍临目光流转,神色平淡,未作半点停留。
一来他所求甚高,凡品入不得眼;二来,妙华仙子之所以感叹那金丹六转的材料高不可攀,除了大乘期底蕴尚浅、且与边家曾生不快之外,更仗着那六转天材地宝多半含有炼制高阶逆天丹药的神绝之功。
单单拿来筑基凝丹,实乃暴殄天物,标价自然贵得离谱。
至于寻常二三转的修炼耗材,妙华仙子对门下弟子向来慷慨,加之东苍临手头还有些昔日家族配发的底子,应付日常消耗可谓游刃有余。
行至一处贩卖世俗奇巧玩意的木摊前,东苍临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那木架上摆着的几只精巧连环与符骨拨浪鼓,陡然刺破他冰封的心境。
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春花烂漫,父亲满脸慈爱,母亲容光焕发,一家三口牵手走过喧闹的集市。
年幼的他手里便是举着这般符骨玩具,昂首挺胸地叫嚷着将来定要成为天仙临凡的绝世剑修。
那时日月,当真是清辉满庭,圆满无憾。
他甚至寻思,若是沿着那般轨迹走下去,哪怕此生天尊无望,仅止步于地仙之境,有双亲相伴左右,未尝不是一种凡俗的无上圆满。
可如今,万般美满皆成梦幻泡影,稍一触碰便化作齑粉。
神思恍惚之间,东苍临脑海中竟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另一幅光景:奢华靡丽的凤栖宫红绡帐内,母亲慕绘仙青丝高绾,面上带着安逸娇媚的笑意,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肉嘟嘟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