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弃人形,退回灰木一族最原始的本源形态。
无四肢,无五官,无语言,连灵智都退化到了只剩本能的程度。
但退化完成之后,这团半人高的灰绿色树瘤中散发出的妖力,比人形时纯粹了数倍。
寂静的古庙之中,陆嘉静和这团辨不出五官的怪物沉默地对峙着。
灰木妖那只独眼缓缓转动。
浑浊的眼球中没有情欲,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本能,像是枯木趋光,藤蔓攀墙,又像是溺水之人握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口器无声地裂开,露出其内一圈圈细密的角质锯齿。
陆嘉静强提一口气,一道青光炸出,将灰木妖逼退了数尺。
灰木妖的根须在泥地上拖行,重新向她爬来。动作极慢,慢到像是植物在延时摄影中才会呈现的速度——每伸展一寸,都带着不可抗拒的笃定。
陆嘉静心思急转,冷漠道:“死里逃生不易,你若是得寸进尺,莫怪我废了你的修为根基。咳咳……咳咳咳……”
陆嘉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剧烈咳嗽起来,手艰难地掩着嘴,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团步步逼近的怪物。
此刻她绝不可显露出退怯之姿。
灰木妖的独眼依旧盯着她,根须一寸一寸向前伸展。
忽然灰木妖身形一顿。
它看到陆嘉静的头顶之上,隐约绽放出一朵青色的莲花。
那恍若道门青莲的虚幻影像自带圣洁,对妖物天生便有威压克制之效。
灰木妖的根须微微蜷缩,似有畏惧。
陆嘉静面若冰霜,双手结出了一个怪异的手印,身上气息一变,似乎随时都要祭出法物斩妖除魔。
灰木妖独眼中的翳膜翻动了一下。它停顿了三息,然后继续向前。
陆嘉静头顶本就是虚张声势的莲花倏然破碎。
灰木妖的根须骤然加速,如数十道灰绿色的蛇缠上了她的四肢。
一股无形的妖力自根须中渗出,如巨石般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股妖力至多不过四境。
若在平时,她心念一动便能将其震得粉碎。
但此刻她连呼吸都在发颤,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抬起。
灰木妖口器大张,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它体表的节疤开始逐一裂开,渗出暗绿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悬浮在空中,缓缓排列成了一道符文的形状,古老、扭曲,像是枯木的剖面年轮被拓印成了平面的纹样。
陆嘉静看着那道符文,瞳孔骤然收缩。
朽脉术。
她曾在清暮宫某卷残破不堪的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
灰木族最古老也最无用的禁术。
说它无用,是因为施术者须持续一刻钟不间断地凌空勾勒三十六道符文,其间全身心投入,毫无防御;而承受者只需稍有一丝余力便能轻易挣脱妖力压制、打断施术。
灰木族数千年历史上,朽脉术只成功施展过寥寥数次,每一次的承受者都是将死之人。
但此刻的陆嘉静,连将死之人都不如。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抬起手指,催动哪怕一丝真气。妖力枷锁纹丝不动。她的身体已不属于她。
第一道符文在空中凝成了实质,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缓缓飘向她。
符文触及她左肩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妖力如烧融的树脂般灌入了肩井穴。
那不是表面的灼伤——妖力直接渗入经脉,沿着经络一寸寸向深处蔓延,最终在穴道深处凝固、结晶、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