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福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若真心爱着别的姑娘,等他脱了这牢狱之灾……我、我便想办法帮他鱼入大海,让他回到河北军中去,到时候他愿意爱谁便爱谁就是了。大不了,我与他修书和离,从此自伴着青灯黄卷了此一生,原本我也没那般福分去贪求什么长相厮守,我不在意这些。”
杨玉环听得一愣。
她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家,她见惯了女人们为了恩宠、为了名分争得头破血流,却从未见过哪一个女子,能把情字说得这般卑微,又这般大度。
“傻丫头。”
杨玉环轻抚着柔福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怜爱,“我原以为,你甘冒奇险去公堂上救他,只是因为他救了太子,你对他心存感激,并无男女之情。可你如今竟说要青灯黄卷去成全他……看来,你这颗心,倒是真真切切地全扑在他身上了。”
柔福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
她平日里本就极少与人谈及这等女儿家的心事,更何况是被一语道破。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纤弱的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稚童。
杨玉环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再继续打趣,只是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这位曾经把控六宫、聪慧绝顶的女人,在经历了这半生的繁华与绝望后,似乎忽然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轻轻拍了拍柔福的手背,随后凑近了柔福的耳畔。
杨玉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与柔福细细地耳语了一番。
柔福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满是错愕与惊心,却最终在杨玉环那双桃花眼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廿四。
汴州城外,女真主力与建州部、吴三桂的联军在黄河北岸按兵不动,赵充国的凉州大军亦在城西扎营坚守。
双方平原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均势,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而,在黄河以北的冀豫大地上,战火却早已重新燃起。
按兵观望了许久的徐世绩,终于拔营南下了。
大军开拔的消息传回汴州,朝野上下本该松一口气,可这背后的一段插曲,却令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暗自心惊。
据说,数日之前康王赵构孤身进入邺城大营,在中军帐内对迟疑不决的徐世绩慷慨陈词,动以家国大义,终于打消了这位大都督对于汴州政治清洗的疑虑。
可军中私下里却另有传言。
那一日,赵构与徐世绩在帅帐内屏退了所有左右,连带着圣旨前来催促的大太监鱼朝恩,都被强硬地挡在了帐外。
一个是对废太子情深义重的握兵重将,一个是平日里恭顺寡言、却在今年诸多事务中声望日隆的康王。
两人在那封闭的帅帐中究竟谈了什么条件,达成了何等不可告人的默契,除了他们自己,天下再无第三人知晓。
只可惜,徐世绩这一动,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的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南推进时,迎面撞上的,是早已在黄河北岸张网以待的契丹与鲜卑联军。
慕容恪与耶律休哥这两位胡族名将,将数万精锐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
慕容恪沿要道列下重重防御,而耶律休哥则率领骑兵,在徐世绩的侧翼和后方不断撕咬袭扰。
这场遭遇战,简直是几个月前黎阳之战的翻版,只是攻守双方彻底掉了个。
数月前,徐世绩在南,安禄山在北,安禄山的叛军无论如何也撕不破徐世绩在黎阳布下的防线;如今,徐世绩从北向南,却一头撞在了慕容恪布下的防线上。
山东大军虽然步骑俱全、军容严整,但在耶律休哥那神出鬼没的袭扰下,阵型不断被拉扯、撕裂,根本无法组织起一次决定性的突破。
这支天汉最强的野战重兵之一,就这样被死死卡在了黄河以北,隔着区区二百里的距离,却怎么也摸不到汴州战场。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南方的那些“勤王之师”。
自胡骑渡河的消息传开后,黄河以南的部分州郡也拼凑了一些兵马向汴州靠拢。
可这些部队不仅兵力稀少、甲胄不全,带兵的将领更多是些没有真才实学、只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草包。
当他们慢吞吞地靠近汴州,只是和女真人散出去的游骑遭遇,这些所谓的勤王之军瞬间被吓破了胆。
他们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只敢在距离汴州百里之外的县城里缩着,既不敢与胡骑碰一碰,又怕退回去被朝廷治罪,彻底成了一群毫无用处的摆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中原大地的防线被扯得支离破碎之时,海滨又传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