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道韫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哪些东西值得传?”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在指间折了一下,“比如刚才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十四个字,没有告诉你江有多宽,天是什么色值,鸟飞得多高。可你读完,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图。”
“因为我知道落霞,知道秋水,也知道鸟是什么。”
“对。我们过去传的是字,是声音,是图像里的每一个点。可接收的人本来就知道很多东西。要是机器也能利用这些已有的知识,也许就不必把所有细节一股脑送过去,只送真正影响理解的部分。”
“这个方向叫语义通信。”我说。
季道韫点了点头,“已经做出来了?”
“还没做出来的话,说得太满容易丢人。”
“你们已经在做了?”
“刚重新捡起来。”
我说得轻,手指却还捏着那张折过的纸巾。过去几年搁下的数据,改到一半的模型,还有审稿意见里那些含糊的评价,我一下全想了起来。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停过,也没有立刻夸这件事多厉害。她看着桌上那张纸巾,想了几秒。
“那真正难的,”她缓缓说,“其实不是少传多少东西。”
我抬起头。
“是要知道对面已经懂了什么,对吗?”
我捏着纸巾,拇指无意间压出一道褶。季修也停下筷子。
服务员在远处报着菜名,窗外一辆车从滨江路驶过,车灯在玻璃上滑了一道。
季道韫坐在那道移动的光里,手还扶着茶杯。
她说完便低头抿茶,等着我回答。
杯沿在她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她仰起颈子咽下去,喉间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问到的,正是整个模型里最难判断,也一直没能解决的问题。
“对。”我说。
声音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坐直了。
“发送端知道什么,接收端知道什么,两边对同一句话的理解差多少,机器怎么判断,都比少传几个比特难。”我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如果对面已经懂了,几个字就够。如果不懂,把整本书搬过去也未必有用。”
季道韫听着,眼睛被窗外的水光映得很亮。
“所以钟子期听得懂,伯牙才不用解释高山在哪里,流水又在哪里。”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也不知道该接古文,还是继续讲模型。
季修把砂锅粥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先把饭吃了。研究还没做出来,人别先饿死。”
我这才发现自己那碗粥一口没动,表面已经凝起一层薄薄的米汤。
季道韫低头笑了。她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了一勺,又抬眼问我,“你刚才说,两边理解差多少。这个要怎么量?”
我把凉下来的粥搅开。
“这个问题,够我们忙很久。”
“那就慢慢讲。”她说,“我听着。”
窗外那艘船驶过桥下,船头推开的波纹带着蓝白灯影,一圈一圈朝岸边散来。
我重新拿起那张纸巾,把方才折起的边展开,给她画了第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框。
她换脚时,黑丝膝头碰上了我的鞋尖。我停住笔,她也顿了一下。
“碰到你了。”她轻声说。
“是我脚伸太远。”我说。
她没有再往后收,我便继续画。鞋尖抵着的那点重量一直在,圆珠笔好几次停在同一条框线上。
我抬起头时,桌上的菜已经没人动了。
我从发送端画到接收端,又在中间添上信道和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