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落在我伸出去放果盘的手臂上,睡衣的袖子短,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他接过叉子,叉了一块苹果,低低地“嗯”了一声。
“嗯。”我用乐仪的身体应着,没走,就坐在他身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手臂的体温。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叉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低头把那块苹果送进嘴里。
阳台上,我假装看风景,嘴角却压不住。这兄弟,从前是挨打都不吭声的闷葫芦,如今被一个“嫂子”的胳膊肘蹭一下就方寸大乱。
书房里的灯亮着,阳台上的风凉着,我一边吹风一边听草稿纸翻页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周五晚上,挺好的。
这人,逗起来真好玩。
不过也不能逗太过,正事要紧。我喝完茶,把茶杯放回桌上,“行了,不闹你了,说正事。你卡的那一步,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你说。”他立刻正色。
“不动点存在性,你用的那个算子是连续的,但没证紧性。”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你要是先证明解集有界,紧性就有了,不动点自然存在。”
他盯着我画的那个圈,愣了两秒,猛地一拍桌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解集有界,紧性,不动点!”他抓起笔,刷刷地写起来,写到一半,又抬头看我,“你……你真是罗杰?”
“如假包换。”我说。
“你这脑子,搁我们学校,早评上教授了。”他感叹道,低头继续写。
我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福安老城的夜色沉下来,远远的,南坪那边的出租屋窗台亮着一格,两处灯影隔着半座城,明明暗暗地晃。
福安这边,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坐在沙发上,看着书桌旁那个伏案疾书的男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想起他当年缩在讲台后的样子。
当初他出事的时候,我还在读博,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那么一个干净的人,被人泼了一身脏水,关进牢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把自己缩起来,缩进职高的讲台后面,缩进一段糟糕的婚姻里,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如今他伏在草稿纸前,神采都回来了,写得飞快,跟当年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兄弟俩的日子,总算是被我一点一点缝回来了。
研究聊到快十一点,我起身告辞,说明天还有事。他送我到门口,忽然问,“对了,嫂子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嗯?”我用乐仪的身体回头,“没有啊,练着呢,结实。”
“看着精神。”他挠了挠头,笑了一下,“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现在这样好,真的。”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揉他的脑袋。这人,从前只会闷头受气,如今居然学会夸人了。
“知道了。”我用乐仪的身体说,“你也是,忙归忙,别熬太晚。”
“哎,好。”他应着。
我下楼,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车灯划破夜色,福安老城的灯火在车窗外一盏一盏退后,我靠在后座,心里想着刚才书房里的事,想着他伏案疾书的侧脸,想着他说的那句“现在这样好,真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两副身体,一场研究,一个被我拉回来的兄弟。
明天,该回趟家了。
周六一早,柳烟就来了电话,说中午回家吃饭,炖了老鸭汤。
婆婆开口,没有不去的道理。
我收拾了一篮水果,又买了一罐她爱喝的花茶,换好衣服出门。
出门前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回公婆家,不能穿得太随意,也不能太辣,最后挑了件浅色的长裙,底下照例是那条连裤袜,脚上换了双低跟的裸色单鞋。
裙子过膝,遮住大半条腿,可弯腰的时候,袜腰还是会在裙摆下沿若隐若现地露一截。
柳烟家在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时节正好开,满院子都是甜香。
我拎着东西进门的时候,柳烟正在厨房忙,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眼睛弯起来,“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好。”
“妈,给您带了花茶。”我用乐仪的身体把袋子递过去。
“哎哟,还带什么东西。”她接过去,嘴上说着,脸上的笑却藏不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这裙子好看,显气色。小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