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沉默了很久,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他缓缓地写道:
“……由我陈晓峰,拜为干娘。从今往后,养老送终,由我负责。新房,由我来盖。图纸,王家定。地基,也可选在陈氏老宅地上。”
“那边的地势高,敞亮。比干娘你之前的要好,以后绝对淹不到……”写完,他放下笔,走到王婶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污的衣服,对着王婶,结结实实的,跪了下去,“干娘!”
这一声“干娘”,喊得像是平时那样简单,村子里的人都惊了,因为谁都知道,陈晓峰的母亲去世以后,就是柳柔,他也一直叫得姨!
此刻,这一声干娘意味着什么,王婶也知道。
王桂香那双早已哭干了的眼睛,瞬间再次被泪水模糊。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只比自己儿子少几天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沾满泥污却无比真诚的脸,她怀里那件冰冷的蓑衣,仿佛忽然有了温度。
然后她扔掉蓑衣,一把抱住陈晓峰,嚎啕大哭起来!
“儿啊……”
“我的儿啊……”
“你怎么才来……”
那哭声里,有多少年孤苦无依的苦!
但更多的是种被亲情和承诺所拯救的、巨大的释放。
王婶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陈明远、李翠花等人悄悄抹眼泪的抽泣声。愈发衬了村口的阳光炽烈。
好久,母子分开,李队长才在旁鼓起掌来,然后轻轻抹掉眼泪。
周围的人也有不少跟着抹眼泪,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竖着大拇指和鼓掌,张专家也扶了扶眼镜,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接着就是其余人的安顿,陈晓峰就那么一个个处理完毕了。
陈明远则从有些惊讶到最后静静地看着,而王婶从认作干娘以后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端茶倒水看他缺什么及时给上,时不时还要抹抹眼泪,浸湿帕子。
陈晓峰却知道,她是压抑太久了,开始还劝她后来索性不劝了。
只是这一条条的承诺,实现起来很难,也许……经年累月他要干很久!小少年还没毕业,就压上了经济负债的大山。
这些将压在他未来的岁月里,不知多久。
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清算这场洪水留下的、最大的一笔“账单”——人心的账单。
他正在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去修复那些比堤坝上的裂痕,更难愈合的、田埂上的人心裂痕。
而从目前的情况看——
“虽然你人好心善,但我还是觉得你太傻了,他们等于是占尽了便宜,还真有脸吃下去!”
小沈不是本村的,气愤地说完,同样要回去的老李头也是皱紧眉头,下午的时候,少有人没哭没点头举手称赞的就是他了——
“我跟小沈一样想法,而且,你这样做,承诺了以后若是做不到,或者一时半会儿做不到,他们还会找问题。你太年轻了!”
老沈却是难得支持陈晓峰的,“也不能全这样讲,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得……他是有福之人,自然有他的好选择。”
“我只希望他不要换不清,这抗洪72小时,变成他一生的累赘拖油瓶,他一辈子都后悔这72小时,不如给他们淹死咯……他那时候才后悔咧。”老李头把最不堪的东西放出来,“你知道现在赚钱多难?一年收成才几个钱?浇个水就200一次,可庄稼收上来才240块钱!一共赚了40块钱,他弄一下午的账单……全家赚的钱都不够赔咯!”
老李头说的还有些生气,“原本看你小子解决了挖机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是个蠢蛋中的蠢蛋!俺走了,不看你这个蠢驴粪蛋!”
话糙理不糙,老李头那双看过太多风浪的、浑浊的眼睛,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不是不敬佩陈晓峰的担当,他只是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
担当这玩意儿,在“钱”和“日子”面前,有时候脆得像一层窗户纸。
“你大哥在城里头月月还房贷!还得吃饭都吃不起!连个孙子都不敢生!”
“算了!懒得说你!”
把烟屁股狠狠地扔在地上,老李头用那只没受伤的脚碾了碾,然后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