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的民谣换成了天气预报。
播音员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念着,说未来一周山区低气压持续,晨雾增多,午后或有阵雨。
高桥家的媳妇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明,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天气预报向来不准。”她嘀咕了一句。
谷田婆婆没应声。
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个从东京来的记者第一次出现在町内时的情形。
那天也是个大晴天,神社前的章鱼烧摊子刚刚支起来,老中村正准备点炉子,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陌生女人站在几步开外,拿着一张地图,东张西望的。
当时谁都没在意。影森町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走错路的游客。
但三天后,当有人看见她和南町高中的林海翔在神社前说话时,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又过了几天,听说又有人看见她尾行林海翔去了雾霞村的后山神社。
接着是祭典那天——祈安祭上,她举着相机到处拍,问东问西,比本町的居民还活跃,相当扎眼。
有些人开始绕着朝雾庄走。
有些人开始在听到“吉田”这个姓氏的时候,多多少少地皱一下眉头。
还有些人——比如上野太太——干脆在门口挂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哪怕人明明在家。
吉田由美显然不是傻子。她当然察觉到了。
但她还是来了,第四次到访影森町。
……
这天下午,吉田由美去了町内唯一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店主叫上野诚一,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的店开在主街岔出去的一条石阶小路上,门面很窄,货架上堆满了从罐头食品到电池、从塑料袋装零食到针线盒的各色杂物。
门口的冰柜里放着棒冰和瓶装饮料,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手写商品广告,字迹已经模糊了。
吉田由美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上野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到铃声抬起头,愣住了。
“下午好。”吉田由美朝他点头一笑,“上野先生,我又来了。”
“……哦。”上野把账本合上,推了推眼镜,“吉田小姐,您还真是不容易,大老远一趟一趟地跑。”
“因为取材还没完成呀。”吉田由美在货架之间走动着,拿起一包仙贝看了看,又放下,随口说,“影森町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乡镇。这里的雾,神社的信仰,还有那种……怎么说呢,人和土地之间的纽带,感觉很特别。在别的地方很难见到。”
上野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本想说点什么应付过去,但吉田由美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上野先生,我知道你们不太愿意跟外人说太多。”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也不是非要打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在信什么、怕什么、期盼什么。不是书上那些空话,而是真的——你们的父母告诉你们的东西,你们在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上野沉默了一会儿。
“吉田小姐,我父母没告诉过我什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们那一辈的人,信的是土地、山林和天气。那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只需要被习惯。你问他们相信什么,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吉田由美看着他,似乎在咀嚼这句话。
“那你呢?”她问。
“我?”上野笑了笑,“我信便利店每个月一日的薯片半价。”
吉田由美也笑了。但笑过之后,她并没有走。
“上野先生,上次——上周——我在神社那边碰到一个老婆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吉田由美低头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一罐弹珠汽水,玻璃瓶里的小珠子在剩余不多的液体里轻轻滚动。
“她说:『你若真想知道,别找大人,找孩子。』”
上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再问,她只是摆了摆手。”
吉田由美抬起头,“上野先生,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上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两轮,久到外面石阶上走过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用乡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玻璃门隔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