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李含章微微探过头,目光扫过帖上字句,心口不由得轻轻一沉。
倒不是怅惘自己今生难以和沈怀瑾光明正大地名列一处,而是满心记挂妹妹。
倘若南阳公主只是单纯想和含钰如同闺中旧日光景一般闲话叙旧,大可差丫鬟捎一封私信送去给她即可。
如今这般郑重送来拜帖,想来赴宴的宾客定然不止他们二人。
这般高朋满座、达官显贵云集的场面,本就是李含钰素来不喜的,现下她还必须同沈怀瑾扮作恩爱夫妻应酬往来,李含章生怕妹妹一时失了分寸,不慎叫人看出端倪。
沈怀瑾心底已然猜出几分内情,沈月华大费周章办下这场宴席,多半是为了她的驸马。
那张远恒乃是礼部侍郎的嫡子,与他同在翰林院供职,家世煊赫,本该不愁朝中门路。
虽说他与公主去年便已成婚,可也是年初方才科考及第,踏入官场时日尚短,朝中尚且没有经营出属于自己的人脉。
眼下纵然可以仰仗父亲扶持,奈何礼部侍郎张嵩不出几年便要上书告老辞官,待到其父退下,往日积攒下来的人情根基便会日渐单薄。
更何况翰林院乃是朝堂储备文官的机要之地,无数官员日后的仕途起落皆系于此,张远恒必须趁早为自己铺好前路。
再加上驸马身份处处受限,皇家规矩森严,万万不可由他亲自出面广结朝臣,一旦行事张扬,免不了被人猜忌皇亲私下勾结百官,反倒招来无端祸事。
故而南阳公主便借着山庄新葺完工、西域珍稀花卉恰逢花期为由头,摆下这场看似闲散安逸的赏花私宴。
以公主的名义出面待客,便可避开驸马刻意笼络朝臣的嫌疑。
明面上不过是亲友小聚、共赏奇花,暗地里却是借着自己皇家的身份,替夫君打通人脉,多结识京中有分量的官员。
他和张远恒本就是同僚,对方官阶又次于自己,如今公主特意送来这份拜帖,未尝没有有意拉拢,盼二人往后能够彼此照拂、多多往来的心思。
屋中一时悄然无声,窗外寒风扫过檐角,送来一阵细碎萧瑟的风声。
沈怀瑾缓缓将拜帖折好收起,抬眸看向身畔的李含章,压低声线道:“公主夫妇一同设宴相邀,这般体面筵席,想要寻一个妥当由头推辞,怕是极为不易。”
稍作思忖,他又续道:“此番摆宴,多半是要为驸马的仕途铺路。我与他本是同僚,若是执意不去,难免叫他们夫妻疑心我有心刻意疏远。二妹现下正染风寒,或可借此由头不必随我一同赴宴。”
李含章微微颔首,眉宇间藏着几分忧色:“我心中亦是这般盘算。只是含钰先前曾同我说起,自回门宴一过,公主便数次私下传信邀约,每一回都要你陪同她去往公主府。起初几次妹妹只得孤身赴席,席间驸马几番旁敲侧击,言语之间隐隐疑心你们新婚未久,夫妻已然生了嫌隙。往后数回,妹妹万般无奈,只能托称身体抱恙一一回绝,再也不肯前去。此番若是再以病痛为由推脱不去……”
二人正为此事暗自忧心,如云又捧着一封书信进来,乃是西院遣人送来,说是含钰托人转交。
李含章拆开信函,跃入眼帘的是一派挥洒不羁的字迹。
她素来看惯妹妹的手笔,自是不觉稀奇。
立在身侧的沈怀瑾侧目扫了一眼,心底不由得暗自咋舌,这般潦草狂放的笔迹,也就唯有她亲姐姐能够辨认得清。
倘若李含钰是个男子前去科考,考卷递到考官跟前,怕是一眼便要被搁置一旁。
细看信中所言,原来南阳公主私下亦另送了一封短笺给李含钰。
方才公主府下人将正式拜帖与私信一并送到东院,不疑便先把拜帖呈递给沈怀瑾,随后亲自去往西院,将公主的私信交到了李含钰手中,顺带也说了山庄设宴一事,正式拜帖已经转交给沈怀瑾和李含章。
公主在信中道,前几回李含钰托病不去赴约,她心里清楚,多半是嫌驸马言语多有失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