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偷偷记过那些人的脸,记在心里那本账上。
李沉舟不是要管闲事。李沉舟是要活命。要活命,就得知道自己睡在什么洞里。
一天夜里,李沉舟躺在灶房后间的小床上,睡不着。
前头飘过来一阵一阵的脂粉香,甜的,腻的,混着丝竹声和姑娘们又甜又假的叫声。
李沉舟翻了个身,后脑勺枕着胳膊,盯着房梁。
今晚的香,好像比平时浓了一点。
又好像,勾起了什么。
李沉舟皱了皱眉。那股甜腻的脂粉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别的香……栀子花。
李沉舟整个人僵了一下。
栀子花。
李沉舟认得这个味道。这是苏家后园的栀子花。这是……念薇身上的香。
李沉舟闭上眼。
头脑里的那根绷的弦,被这一缕香,轻轻拨了一下。
嗡嗡地响。
陷入了梦乡。
李沉舟梦到了遭难的前一夜。
那天李沉舟刚从北门外的马场回来,浑身是汗,一身尘土。
府里的下人慌慌张张地拦李沉舟:『大公子,宫里来人了,老爷让您哪儿都别去。』
李沉舟没听。换了身衣裳,从后门翻了出去。
李沉舟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月亮很白,白得把青石巷都照得发亮。李沉舟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到了苏府后墙,李沉舟一提气,翻了进去。
后园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满园子的香,浓得发腻。
她站在花树底下,提着一盏灯。
苏念薇。
她像是早知道李沉舟会来。
灯罩里一点黄黄的光,照着她的脸……小小的,白白的,眼睛弯弯的,左边眼角底下有一颗极小的泪痣,笑起来像滴上去的。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
李沉舟站在她面前,忽然说不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李沉舟,说:『听说,李家出事了。』
『嗯。』李沉舟喉咙发干,『明天,我要走了。』
她点点头,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手里的灯。灯影在她脸上晃,晃得李沉舟心口发酸。
然后她做了件事。
她腾出一只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一样东西……一块玉佩,羊脂白的,雕着一尾鱼。她攥着那玉佩,用力一掰。
『啪。』
掰成了两半。
她把一半塞进李沉舟手里,一半自己攥着。她的手很凉,凉得李沉舟心口一抽。
『这一半,你拿着。』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你回来,还给我。还给我,就是八抬大轿,娶我进门。你要是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