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一大团毛线塞进了他的颅腔,毛线头还到处乱飘,抓不住,理不清。
迪丽昨晚守了他一夜。
穿着拖鞋从儿科楼跑过来,脚后跟磨破了皮。
她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然后转身走了,那句话没说完,留了个尾巴在空中荡着。
赵泽伟抬手捂住眼睛。手掌盖在眼皮上,暗红色的,像闭着眼对着太阳。
他知道迪丽对他好。
这种好是明晃晃的、不藏不掖的,像喀什正午的太阳,直接晒在脸上,躲都没地方躲。
带早饭、送水果、塞零食、守夜、查体征、喂水、摸额头,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喜欢你,工工整整,不带半点含糊。
可问题是,赵泽伟不喜欢迪丽。
他不讨厌她。
甚至觉得她是个好人、好同事、好医生。
但他对她没有那种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冒汗,没有想牵她手的冲动。
她对他说以后别那么拼的时候他嗓子发紧,但那发紧里头是愧疚,不是心动。
赵泽伟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话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二十四岁,本硕连读七年,长得白净体面,居然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但事实就是这样。
大学七年他的时间全花在图书馆、解剖室、值班宿舍之间三点一线,偶尔有女生跟他搭话,他结结巴巴说不上两句就把天聊死了。
室友们给他起过外号叫赵和尚,他听了也不恼,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他不知道怎么跟女生相处。
他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知道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是该躲还是该接,不知道送水果是礼尚往来还是信号释放。
他对这些东西毫无经验,也毫无判断力,像一个小孩子被推进了满是镜子的屋子,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所以迪丽对他好的时候,他只会受着。
受着的意思是:吃她给的抓饭,穿她送的润肤霜,虽然没用,把梨分给舍友,苹果回礼,然后说一句下次别带那么多了。
这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是他二十四年的社交经验能拿出来的最强硬的拒绝。
一句软塌塌的、带着尾音、自己都没底气的话。
那句但是后面真正想说的话,你别对我好了,我不喜欢你,堵在喉咙里。
不是不敢说,是他不确定。
他怕自己判断错了,怕人家只是热心想帮新同事,怕自己自作多情地拒绝了一场根本没开始的感情,然后两人在同一个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一辈子。
他怕。他什么都怕。怕伤害别人,怕自己判断失误,怕把局面搞砸。所以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受着。
受着很安全。受着不会伤害任何人。受着不会出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片卷了边的漆皮还在老地方,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他怎么才能让迪丽明白,又不用把那句我不喜欢你说出口?
他想不出来。窗外白杨树哗哗响,像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