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都拖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种复杂的语气,她接到电话说你晕倒了,从儿科楼跑过来的,你知道她穿着什么跑的?
拖鞋。
她值夜班穿的那种塑料拖鞋,蹭蹭蹭跑过整个操场,脚后跟都磨破了。
到了急诊她什么话没说,先把艾力老师推开了自己上去给你查体征。
赵泽伟愣住了。
艾力老师本来要给你处理的,她不让,说我来我来你忙别的去。
阿不都说着说着语气变了,好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叹气,后来你一直没醒,她就坐在那儿,盯着你的输液瓶,换了三瓶液,看了一整夜。
我早上过去的时候她眼皮底下都是乌的,还要强行对我笑,说没事我精神着呢。
阿不都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赵泽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觉得亏欠她什么。我是告诉你,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
赵泽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印还在,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你睡觉。我吃个包子也睡了。
赵泽伟躺下去。凉席凉凉地贴着后背,他还穿着那件被汗浸透过的旧T恤,布料黏在身上,有点难受,但他没力气换了。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迪丽。
她穿着拖鞋跑过操场的样子。脚后跟磨破了,一定很疼吧。她却守在床头一整夜,连水都不记得喝,后来还是赵泽伟看到她杯子里空的……
她查完房,有没有时间吃口早饭?
她脚后跟的伤口有没有处理?
她回到儿科之后,会不会坐在护士站里,看着自己因为熬夜而发青的眼圈,发一会儿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着边,形状像一片蜷起来的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慢慢闭眼。
他欠迪丽一顿饭。不,一顿饭不够。他欠她一句谢谢。
但谢谢好像也不够。
窗外白杨树哗哗响着。风扇转着。阿不都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嘎一声。
赵泽伟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墙壁。
他想,等他睡醒了,他要去见迪丽。不为别的,就想亲口说一句,
你辛苦了。
但他躺在那儿,忽然想起迪丽走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不一定能什么?不一定能再跑一次?不一定能再守一夜?还是不一定能再撑住?
赵泽伟闭上眼。
他忽然有点怕自己再晕倒。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她再跑一次。
赵泽伟躺了整整一上午。
阿不都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
窗帘拉着,阳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几条细长的光带,落在地上,落在床脚,落在赵泽伟摊开的手掌上。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