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株灌木上,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枯枝。
“既然醒了,那来帮忙吧。这边的枯枝我一个人处理好久了。”
她说着,伸出手,指了指旁边地上放着的园艺手套和备用的修枝剪。
我走上前,弯腰拿起那副手套,套在手上。
手套的尺寸刚好合适,内层有一层薄薄的棉质衬里,触感柔软而干燥。
我又拿起那把修枝剪——沉甸甸的,金属刀片在雾气中泛着微微的冷光。
我在她旁边蹲了下来,隔着一株灌木的距离。
花坛里的土壤是深褐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碎木屑。
灌木的叶片是那种暗沉的墨绿色,边缘有些发黄卷曲,夹杂着不少已经枯死的枝条。
我握住一根枯枝,将修枝剪对准它的根部,用力一合。
咔嚓。
枝条应声而断,我将剪下的枯枝丢进旁边的编织筐里,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
咔嚓,咔嚓,更多的咔嚓。
我们就这么并排蹲在花坛边上,各自修剪着同一排灌木,手肘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雾气在我们周围缓慢地流动,将我们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近乎密闭的空间里——这个花园明明很开阔,但在这样的雾中,视野收缩到只剩下身边几步的范围,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片花坛、这些灌木,以及蹲在花坛两侧的我和她。
按理说,这是一个相当和谐的场景。
安静的午后,雾气弥漫的花园,两个人在沉默中有序地劳作,修枝剪清脆的声响有节奏地回荡——放在任何一本田园题材的小说里,大概都会配上几句清风拂面的描写吧。
但我完全没有那种恬淡的心境。
我满脑子都是昨晚的那张照片。
我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灌木上,但那根本没用。
我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小夜小姐——飘向她卷起袖子后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前臂,飘向她弯腰时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那一小片阴影,飘向她系在腰后的那条围裙带子系成的端正蝴蝶结,飘向她因为蹲姿而绷紧的、在深灰色布料下勾勒出饱满弧线的大腿……
每看一眼,那张照片的画面就在脑海里更清晰一分。
“林先生,”就在这时候,小夜开口了。
“你有没有……听到雾气里的声音?”
我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修枝剪的刀刃卡在那根枯枝的中段,没有完全剪断。
我抬起头,看向她。
小夜并没有在看我。
她依然低着头,手中的修枝剪正在精准地处理一簇细密的乱枝,动作平稳而从容。
她的侧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嘴唇微微开合,又补了一句:
“就是……那种不太寻常的声音。”
听着小夜的话语,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昨晚在房间里独自挣扎时天花板上那层悬浮的雾气、今早在村长卧室里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以及在神社里听到的那些低语——
“……您是说……”
我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雾神的声音?”
小夜手中的修枝剪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头看我。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像是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雾气在我们之间缓缓流动,将她的沉默拉成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漫长。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还戴着园艺手套的手——轻轻拨开面前一缕垂落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