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森町的早晨,是从雾里醒来的。
最先醒的,是町内唯一一家小旅馆“朝雾庄”的老板娘,佐伯清子。
她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便掀开被子,踩着木屐走过吱吱作响的走廊,去厨房里淘米、煮汤。
朝雾庄一共六间客房,平时鲜少有客人,偶尔住进来的,不是来山里采集标本的大学生,便是想找个便宜住处、误打误撞摸过来的背包客。
清子并不指望这间旅店能赚钱。
丈夫过世后,她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与其说是在经营旅店,不如说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每天早起。
今年夏天格外闷热。
雾来得也格外勤。
清子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推开厨房后窗。
窗外的杉树林被裹在一层灰白的薄纱里,看不见树梢,只听见某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单调而悠长。
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前厅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拉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清脆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许东京口音。
“打扰了。请问,老板娘在吗?”
清子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前厅的玄关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浅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深色牛仔裤,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微卷及肩。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不便宜的单反相机,整个人干净利落,仿佛从杂志插页里走出来的人。
她穿着一双崭新的徒步鞋,鞋底的纹路还泛着橡胶的光泽。
“有房间。住几天?”清子说,语气不冷不热,
“太好了!”女郎的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她快步走进来,一边脱鞋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吉田由美,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这次想多住几天,可能……三四天?或者更长,看取材进度。您这里有能望见山景的房间吗?”
民俗记者。清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这个女郎脸上停了一拍。
“山景倒是有的。”她慢悠悠地转过身,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住宿登记本,笔迹潦草地翻开新的一页,“不过最近雾大,什么都看不清。您要望山,怕是白费功夫。”
吉田由美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那层推拒:“没关系,雾本身也是我想了解的一部分。对了,老板娘,我听说影森町一带的雾,好像有很久的历史了?您在这边住了这么久,一定知道不少吧?”
清子把登记本推到她面前,没有接她的话。
“姓名、住址、电话。另外,本店不提供晚餐。町内只有一家小食堂,六点前关门。便利店在前头两条街,晚上八点打烊。”
“好的,谢谢。”吉田由美低下头,开始填写表格。
清子站在柜台后,看着她写字时微微偏头的侧脸。字体端正,下笔干脆,是一个习惯于速记的人。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也曾来过的一个男人。
也是从东京来的,说是搞什么“地域文化研究”。
住了三天,去了好几次神社周边,跟几个村民搭过话,然后突然就退了房。
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后来有人在町公所那边看到他上了巴士,再后来,就没人提过这事。
“好了。”吉田由美把登记本推回来,“给。”
清子扫了一眼,合上本子,从身后的钥匙板上取下一把,带她走过走廊。
“最里面那间,窗户朝东。”
吉田由美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提着行李推门而入。
清子转身,听见身后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动静,然后是快门按下的喀嚓声。
她脚步没停,只是加快了回厨房的步伐。
粥已经滚了。她把火关小,拿起勺子搅了搅,看着米粒在乳白的汤水里翻腾。
厨房窗外,雾又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