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说法——老人们讲的,在八云神社还没改建成现在的模样之前,更早的年代里,有个词叫“寄り雾”。
意思是,雾会记住人。
它认得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气味,也认得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人。当陌生人来了又去,雾便会在原地盘旋不去,越转越紧。
清子从不觉得自己是迷信的人。
她在影森町住了四十七年,见过的东西太多,不至于为了一句老话就提心吊胆。
但那天下午,当她在前厅打扫时,从走廊尽头那间房间又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快门声,持续了很久。
她直起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雾正从窗外漫进来。
……
自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
这期间吉田由美又来了两趟,每次都是住朝雾庄那间窗户朝东的房间,每次都是待上两三天便走。
町里的人对她的面孔从陌生变得熟悉,又从熟悉变得警惕。
这天,阳光出奇地好。
连续几天的暴雨把山里的雾气冲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湛蓝的底色。
町内的主街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自家屋檐下剥豆子,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民谣。
一辆轻型卡车慢慢驶过,车厢里装着几袋肥料,车后面的老太太朝屋檐下的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拖得长长的。
吉田由美从巴士站的方向走过来的。
她这次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手里还是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脖子上依然挂着相机。
屋檐下剥豆子的女人们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年纪最大的那位——谷田婆婆,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又来了。”旁边的高桥家的媳妇低声说。
谷田婆婆头也不抬:“别多嘴。”
吉田由美显然注意到了街旁那几道投过来的目光。
她露出微笑,朝她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径直往朝雾庄的方向走去。
步伐轻快,但比以往多了几分熟稔,已经不再需要思考该在哪里拐弯。
“第四回了。”高桥家的媳妇压低声音,“算上第一次,至少第四回了。”
“你少管。”谷田婆婆把一颗豆子用力地丢进笸箩里。
豆子撞在竹编的底部,弹了一下。
她拿起下一根豆荚,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很稳。
“她爱来就让她来,迟早要走的。”
“她问过上野家吧?上周在杂货铺那边堵着上野太太,问了将近半个小时。”
“问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高桥家的媳妇撇了撇嘴,“神社的事呗。大祓、灾雾、白衣服的那群人——什么都问。上野太太跟我说,她把门一关就没理她。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白问。”
谷田婆婆没再接话。她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笸箩,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目光顺着吉田由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街上,年轻女郎的浅蓝色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通往朝雾庄的窄巷。
“学校呢?”谷田婆婆忽然开口。
“什么?”
“她要是真想知道什么,让她去学校问。”谷田婆婆拿起一个新的豆荚,
“小孩子口风松。大人不说话,小孩子倒是未必。”
高桥家的媳妇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但她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剥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