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脊背上那两个尖尖的、被华服少年踩了许久的肩胛骨还在微微颤抖着,粗布短褐的后背处,沾了一个圆圆的、湿漉漉的泥脚印。
华服少年站定之后,一张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恼的。
他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满是贪馋的眼睛此刻像被浇了一瓢冷水,那火灭了,可滚烫的烟还在往上拱。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抖个不停的矮瘦少年,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骂:“狗日的矮崽子,坏了老子的好事,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那矮瘦少年爬起来,转身便跑。
鹿皮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哒的声响,像一串被甩脱了的雨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余府的前厅里灯火通明。
那灯盏用的是薄胎的青瓷,灯油添得足,捻子剪得齐整,火光从釉面里透出来,温温润润的,像盛了一盏化开了的蜜。
厅里的桌椅是黄花梨的,年头久了,扶手的棱角被磨得圆润,泛着一层沉沉的、像老琥珀似的暗光。
墙角供着一尊铜鎏金的观音像,莲座前点着一炷细香,烟袅袅地往上升,在半空中散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的线,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晚风一扯,便散了。
小笋子就跪在厅堂正中那块水磨青砖地上。
他低着脑袋,额头几乎要触到自己的膝盖。
脸上全是泥,混着方才趴在墙根底下时蹭的湿土和碎草屑,一片一片地糊着,干了的地方绷成灰白色的薄壳,没干的地方还泛着深褐色的湿痕,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脏兮兮的旧麻纸。
他的头发也散了,从幞头里掉出来几缕,泥点子黏在额角和腮帮子上,更显得那张蜡黄的小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那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褐,衣襟上有一道从领口斜斜划到腰侧的泥印子,大约是方才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时蹭的;后背那一块,衣料已经被踩得起了毛,皱巴巴地堆在肩胛骨之间,像一只被揉扁了的布口袋。
他跪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指缝里还嵌着干了的泥,黑黢黢的,像嵌了一圈细煤屑。
他的主人跑得了,可他便没那么好运了。
林宅的家人仆听到小姐的呼唤便一窝蜂地赶出来,还没等少年从泥里爬出来就又被按在了地上。
林宅的管家本打算押他去见官的,幸好有个仆役识得他是街上余御史家里的杂役,这才免去了一场官司,只是直接被扭送回主人府上给了些警告罢了。
余御史去世将将满两年,老夫人更是早就不在了,如今余府里掌事的这位余夫人却是老御史致仕后才新娶的姬妾。
余夫人坐在他对面那张太师椅上。
她不到四十的年纪,可一眼望去,你绝想不到用“中年妇人”这样寻常的字眼去描她。
她身量颀长,骨架生得舒展,肩宽而平,腰线却收得极紧,到了胯部又陡然放开,像一只拉满了的弓,蓄着一股随时可以弹出去的劲。
她坐在那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直,不靠椅背,双手自然地搁在扶手上,那姿态说不上是端庄还是练家子坐惯了桩的底子,总之是不松不垮的,像一棵长得齐整的白杨树,风吹过来,叶子动,树干不动。
她的脸是那种乍看有些冷、越看越耐看的模样。
额头光洁饱满,眉骨微微凸起,压着两道修长而利落的眉——不是时兴的那种细细弯弯的柳叶眉,而是稍稍带一点棱角的、眉尾收得干净利落的剑眉,像用极细的笔蘸了淡墨,一笔画成,没有半分犹豫。
她的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而深,像两口静得不起一丝波纹的古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却能感到那水是凉的。
她鼻梁挺直,从眉心一直通到鼻尖,线条利落,唇也薄,抿着的时候看不出多少笑意,嘴角天然地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冷的距离感。
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矮瘦少年身上时,那两口古井的冰面上,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浮上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那纱薄得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一件素色的小衣和底下那截修长的脖颈。
纱衫的领口开得不低,却也不算高,露出一小段锁骨和颈窝的弧线,那弧线被灯光一映,白得像刚从井里汲上来的一捧新水,还没沾过尘土。
夏日里热,她大约也懒得摆那些官宦夫人的繁冗排场,袖子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光洁的腕子,腕骨微微凸起,又圆又润。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浸透了却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玉雕,冷是真冷,却冷得让人挪不开眼。
“小笋子。”她开口唤他,声音不高,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叫一个怕黑的孩子过来坐坐。
那声音从她薄薄的两片唇间出来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是早年间走江湖时养出来的利落尾音,不绵软,不拖沓,却又压得低,听起来便格外熨帖。
她向人问明了情况后,便屏退了其他下人,偌大的前厅里此刻便只有她和那跪在地上的少年。
余夫人站起身来,那身量便愈发显出来了。
北方女子大多高挑,可她—约莫比街上的寻常女子还高出大半个头去,她腰背一挺,几乎要够到厅堂那根横梁上的灯绳。
走动时,月白纱衫的下摆轻轻拂过青砖地面,像一团被风推着的淡云,无声无息地就飘到了小笋子面前。
小笋子仍旧低着头,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