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元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的时间,那沉默在这间安静的、晨光满溢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分明。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短了些,像是一截被什么堵住了尾音的琴弦。
“恨?恨什么?恨你跟了别人?”他摇了摇头,那动作不大,嘴角却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师妹,江湖上的人,来来去去,谁还顾得上恨谁。倒是你——当年你走得那么急,我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真的……”
余夫人从他臂弯里抬起脸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温温的,像一盏被捂在掌心里的、刚点亮的小灯。
“所以你一直在找我?”她问。
邱元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了。
他那双常年走江湖的人特有的、沉而稳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东西正在松动,像冬天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我……”他开口,声音微微磕了一下,“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去年在东京时听人说你蒲州,我便往这边来了。想着……想着若真能见你一面,也是好的。”
余夫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压弯了的草叶,又慢慢抬起来。
她没有接他方才那句话,而是换了个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轻快:“那师兄,咱们神鹤门如今可还好?我听你说,那血掌门这几年势大得很,可有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邱元的手在她手背上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松紧之间的间隔极短,若非余夫人一直留意着他指尖的细微动静,几乎察觉不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收了些,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要紧的问题:“神鹤门……就那么回事吧。老的老,散的散,如今门里剩下的,也不过十来个弟子。血掌门……唉,人家势大,咱们这些没落的小门派,能躲就躲,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余夫人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像是在安慰他:“那你可要小心些。我听说血掌门的掌门屠老怪,心狠手辣,连当年跟血掌门有过节的小门派,都被他一个一个找出来灭了。”她说着,偏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担心他的、柔柔的光,“师兄,你如今可是神鹤门的掌门,咱们又跟血掌门地盘离得近,我真怕他们会为了当年那些不起眼的龃龉来为难你?”
邱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那手白而丰润,指尖微微透着粉,搁在他被日头晒得黑红的、带着薄茧的皮肤上,像一枚白瓷碟子里搁着一块深色的石头。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师妹,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余夫人没有追问,却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年轻时咱们都想着要快意江湖,可哪里知道这江湖简直像是那浆糊一般,沾上了便黏在身上挣也挣不掉!像我,便是心灰意冷嫁入这冷冰冰的官宦之家,甘愿做他余府里的奴婢,可最终还是没能躲开……”她说着把脸又重新贴回邱元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像是为他抱不平的委屈:“血掌门太过霸道,我个妇道人家打不过便也只能躲着他们了,可他们要是真欺负到你头上了,师兄你可怎么办?”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方才那些都不一样——像是揭开了什么东西的封口,底下那股压了许久的气息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那张仰着的、带着关切神情的脸,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怎么办?”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快了的轻,“能怎么办。人家势大,你一个小门派的掌门,胳膊拧不过大腿。跟谁不是跟?总比被人灭了满门强,是吧?”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一僵。
可余夫人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
她的声音从胳膊下面传上来,轻轻的,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落叶:“师兄,你辛苦了。”
邱元松了半口气。
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的、松弛的绵长。
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那截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段白润的脖颈。
余夫人却在这时候,极慢极慢地直起身来。
她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他能看见她整张脸的距离。
她脸上那层温温的、带着撒娇似的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尽,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像一块被温水泡了许久的冰,终于从水底下浮上来了,尖尖的棱角还在,凉意也还在,只是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不扎手了,却更清透了。
“邱元。”她第一次连“师兄”两个字都没带,就这么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不高,平稳的,像一把搁在桌面上的、被打磨得锃亮的窄刃短刀,刀刃朝上,在光线下泛着一线冷冽的白。
邱元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忽然退开了半步的女人,看着她那副忽然竖起来的、像一棵被风吹直了的竹子似的姿态,心里那根方才松下去的弦,又猛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