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它不是胜利之后的洁白,不是神明退去后立刻降临的太平。
东都仍是东都。
破墙还在,血迹还在,死者不会因天亮便走回家门,那些曾借天启之名行事的人,也不会因天启断手便立刻变得无辜。
天亮以后,人间没有变得干净。
只是所有人,终于要亲眼看见自己留下的污痕。
城南旧井之下,古殿入口的星纹也暗了。
那些曾在石壁间流动的冷白光线,一道一道收回裂缝深处,最后只剩几缕残光停在古老纹路边缘,像将熄的灰烬。
石门仍在,沉重、斑驳、带着久埋地下的寒意,可它已不再像一扇通往天启深处的门。
它只是一块古石。
一块见过太多人走入,又终于等到有人走出的石头。
井下血气很重。
碎裂的石阶上满是刀痕与符灰,钦天监术士的残破法器散落一地,夜巡司的黑衣人倒在墙边,生死不知。陆青仍站在石门前。
说是站,其实已近乎靠着刀撑住身体。
他右臂垂在身侧,衣袖被血浸透,左手握刀的指节白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有血从唇角渗下来。可他没有倒。
因为门还未真正开。
因为他还没有看见我回来。
石门内最后一点星光黯下时,陆青抬起头。
我从门中走出。
脚下像踩着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梦。
身后星海已散,天启的冷白光芒不再追来。
可我每向前一步,都仍像拖着万千人心的余重。
七情剑在掌中黯淡下去,供脉印留下的暗红微光,也终于一点点散入指缝。
陆青看着我。
他的眼神先是很空,像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后,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来得真慢。”
我刚想开口,他手中的刀便“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整个人向前倒去。
我伸手接住他时,才发现他身上的伤比我想得更重。
肩、肋、背、腿,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他一直守在这里,不是因为仍有余力,而是靠一口气硬生生站到现在。
确认我回来,那口气便散了。
“陆青。”
他已昏了过去。
我扶住他,井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住下。”
柳夭夭坐在半截断墙上,身后是刚刚亮起的天光。
她一条腿垂在墙外,肩上绑着草草缠好的布条,血已透了出来,却还是那副懒散模样。
几名影杀立在她身后,人人带伤,却没有人说话。
我抬头看她。
她笑得很轻,眼尾却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