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他正在倚靠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口中那熟悉的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是成群结队的牛羊,是他熟悉的家乡,他可以敞开心扉,放下戒备,躺下身,安神而睡,可当他醒来的时候,母亲已不在身边,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将至。
他无处可以躲避,四周黑压压的一片,脚下的草地在枯萎,碧蓝的天空被深铅的黑云裹挟,头顶的暗无天日的黑云,脚下腐败丛生的荒地逐渐幻化成名为“皇宫”的铁墙将他包围,他想去撞破这一幢幢高墙,可却无能为力,直到窒息,昏厥。
“竟然这般时候了……”
耶律浑被和初春微凉的晚风一吹,不觉头晕脑胀,喉咙口干涩难忍,像是被火燎一般,这是宿醉后的典型症状,他早就习以为常,他向来酒后酣睡如泥,但他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可怕的噩梦,他望着床边裹在刀鞘内的镀金弯刀,就在一个月前,他亲手用这把曾属于母亲的贴身佩刀砍下了义父的头颅。
楮特雄的死等同于他彻底放弃了与以李玄为首的南方枢密院之间的争斗,他这位大辽太子还是在最后选择了妥协与退让。
但他不后悔,这世间的一切,哪怕是自己身为帝国储君的身份,他都可以放弃,只要母亲还爱他,那就足够了……
楮特雄只看到了他源于灵魂深处不安的野心,却没有留意到他心底的那份脆弱与倔强,就像他面对义父时最后的那句话一样,楮特雄同样不是契丹人,自然也不懂得他的内心所想。
耶律浑重新躺回床上,他想逼迫自己闭上眼睛,只要睡过去,那今夜可能发生的一切便都会随风而逝,他看不到便也不愿去想,酒席上他和李玄打的赌,说的话依稀在耳,那个同龄少年眼中的自信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他不相信母亲会主动对一个玄国人投怀送抱,更不相信李玄会真的获得了母亲所有的爱,这对他而言,不亚于剜心割肉。
对…如果母亲真的对李玄倾心,那一日她就不会岔开话题,不敢直面自己的提问,李玄可能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无非是想让自己退缩,让自己难堪罢了……
耶律浑紧紧攥着刀鞘,呼吸愈发的急促,心脏疯狂的跳跃声咚咚作响,在寂静万分的深夜更显得轰鸣如炸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即便他一次次在心底里告诉自己,暗示自己,母亲绝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宫外一处偏殿之内,李玄可能也早就回府睡下。
只要今夜一过,所有的人和事都会和往日一般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母子三人刚刚恢复的和谐也将继续保持,李玄还是他的挚友,母亲依旧是大辽的女后,他也还是契丹太子……
可为什么……为什么无法安静下来,为什么耳边总是嗡嗡作响,为什么这该死的月亮还不消失!
他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直挺挺地坐起身,拿起弯刀,赤裸着上半身,脚上只穿着一只鞋匆匆离开了寝殿,他知道自己一旦走出这扇门,那今夜不论发生什么,其实都不再重要,但他无法让自己的步伐停下来,他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只有他亲眼看到,他才会死心。
那份源于心底里的自卑,对李玄的妒羡,对母亲无法割舍,错综复杂的感情,让他歇斯底里,让他举止失措,让他变得不再像自己。
不,也许这才是自己,是耶律浑,是契丹人源于族亲,血脉之中无法割舍的恋母情怀,他没有选择去皇宫,没有选择去李玄的府邸,而是近乎茫然的,却又无法释怀的潜伏出皇城,去往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地方。
月隐星藏,墨色的苍穹仿佛就压在头顶,厚重的乌云如帷幔铺开,将刚刚露出的半轮皎白掩盖,漫天疏星尽数敛芒隐迹,天地间没了半分清光。
人们常说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你眼前的景色也会发生变化,梦中让他惴惴不安,让他彷徨失措的那片窄小天地正在现实里上演,
耶律浑避开城楼上昏昏欲睡的守卫,一路潜行,不远处那座名为【玄音殿】的偏殿正独处于临潢府郊外的僻静之处,殿宇寥落,墙垣灰败,老树虬枝横亘庭前。
夜露凝寒,四际无声,唯剩这本应该荒废的一处偏殿,静卧于这无边长夜。
自从镇压了那次血腥的宫廷政变后,耶律浑便多次上奏拆除玄音殿,可母亲却一直置若罔闻,可能对母亲来说这处偏殿对她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但在耶律浑的眼中,这里曾经是母亲和李玄短暂共处过的地方,它代表着藕断丝连,埋藏着猜忌与嫉恨的种子。
耶律浑身上的酒气早已消散大半,他望着眼前这座规模面积不足自己豪华东宫五分之一的简陋偏殿,说是宫殿,无非就是一幢独门独院的歇息落脚之地。
他当然清楚这是母后为了防止当时楮特雄隔绝中外,才刻意暂住之处,且经他安插在李玄府邸和皇宫内的眼线得报,李玄确实每日下朝回府后就不会再外出,母亲更是忙于政务,夜夜留宿深宫,这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再度造访。
他努力让自己杂乱的心绪尽可能平复下来,高大的身形敛在树后浓影中,脊背紧绷,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极浅极缓。
他指尖攥紧,指节泛白,手中的弯刀随时可能脱壳而出。
耶律浑挺拔的身形僵在暗处,眼底翻涌着惊怒,羞耻,还有骨子里难以挣脱的挣扎与惶惑。
他在想自己为何一定要来一探究竟,是他不信任母亲吗?
还是他真的无法释怀李玄口中的挑衅,眼前正门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门前满地枯枝败叶,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前来扣门。
耶律浑思来想去还是选择绕到殿宇后方,他明明可以翻过正门,但一种莫名的羞辱却同时绕上心头,他告诉自己,这玄音殿内空无一人,母亲和李玄也不可能出现在这,李玄在骗他,李玄赢不了他,对,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弓着身形,借着廊柱暗影一步步挪近,步履轻得像踏在棉絮之上,但脚下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次尽可能屏住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喉间发紧,胸腔里血气翻涌,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后,一边是皇室尊严,家国颜面,还有身为储君的屈辱与愤懑让耶律浑感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想转身离开,却又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钉在原地,眼底戾气与少年人的茫然撕扯交织,耳尖紧绷,屏息凝神,不敢弄出半分动静,只死死盯着拐角处那颗高大柳树下的那抹阴影,心头纷乱如麻,又紧张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信任与怀疑在他的脑中作祟,母亲望向他温柔如水的面庞,与李玄那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在眼前交错不定,挥之不去。
咽了口唾沫,嗓子哑得厉害,他绕过墙角才敢睁大双眼,见满是灰尘的锁头同样牢牢封闭了这扇侧门,他这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果然,母后在他心中的地位从未变过,她还是爱自己的,比起李玄,她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是啊,这天底下怎会有欺骗儿子的母亲,母亲那一日没有回答他毫无保留的提问,那就足以证明她对李玄不过是君臣之间的情谊,是他太过敏感,杞人忧天。
母亲身为大辽皇后,契丹人的国母,岂能……嗯?
一阵打着旋儿的微凉夜风吹散了他头顶的乌云,也吹起他散乱的头发,半轮弯月再次漫过云层,洒下一缕皎白无瑕的光芒,照亮了眼前寂寥无人,清冷幽深的宫殿,待那抹月光收敛,院落最深处那幢寝宫中,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昏暗光彩,那是烛光在摇曳,内殿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