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岫这是明知故问。就凭我这拿笔的手势,她一眼就瞧出来我压根是个门外汉,连这支缮灵笔该怎么握,都不知道。
这一步,是万万错不得的。在这吃人的地方,我但凡露出半分怯、认下半个“不会”,等着我的,就绝不只是难堪。轻则打发去做粗活,重则,一句“欺瞒宗门“,就能把我贬为奴婢,再难翻身。
我突的想到了在炼铁坊那些挂着镣铐,搬着铁锭赤身裸体哀嚎的女囚。
如果甄岫能证实我欺骗了朱昧真,那么或许离火堂的下一件铁胚,上面有粘着我的汗水与淫水了。
一层薄汗,悄悄从我后颈沁了出来。
怎么办?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能认。绝不能认。
我这边正僵着,甄岫一旁的曲姒忽然掩唇媚媚地一笑。
“想必是姜姐姐这些年在北狄为奴,一双小手不是捆着就是拷着,手法一时生疏了。”她柔声道,回头朝人群里一唤。
“阿萝,你过去,给姜姐姐讲讲这缮灵的步骤,是个什么章程。”
一个身影,气鼓鼓地挪到了我身边。
正是阿萝。
小丫头方才在汤房就看到我满是伤痕的娇躯,还要乳头上穿着环子,这会儿大概是又愧又臊,嘴撅得能挂油瓶,眼睛也不敢看我,只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看、看什么看……,我教你就是了!”
说罢,她一把夺过我手里那支笔状的器具,别别扭扭地开了腔:“这叫缮灵笔,咱们缮灵师吃饭的家伙,全靠它了。”
她拉着我在案前坐下,把那枚毫无光彩的玉牌摆正,一边示范,一边小声道:“你先记着,低阶的法器,里头是没有器灵的。”
怕我不懂,她还多解释了一句:“真正养着器灵的,那都是了不得的宝器,轮不到咱们修。咱们平日经手的这些,靠的是里头一座法阵。法阵运转,凝聚灵力,这器才活。法器坏了,九成九,是这法阵破了、断了。”
“所以修法器,说穿了,就是修这座法阵。拢共三步。”
“头一步,叫观纹。”阿萝捏着缮灵笔的姿势优雅利落,笔尖悬在玉牌上方,并不急着触碰。
“缮灵笔能帮咱们把神识顺着笔尖探进去,哪怕是炼气期,也能勉强放出神识来。观纹,便是先看清里头这座法阵:哪几道灵纹断了,断在何处,损了几成。看不清玉牌里的灵阵,后头就无从下手啦。”
“第二步,便是缀纹。”她笔尖虚虚一引,“照着断口,用灵力把断了的灵纹,一笔一笔重新接续回去。这一步最见功夫,手要稳,心更要稳。法阵繁复,一道主纹底下勾连着数十道细纹,牵一发而动全身。手一抖、气一散,接错一笔,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整座阵反噬,连法器也跟着一块儿废了,再没法修了。”
“最后,是返照。”阿萝顿了顿,“阵补全了,还得渡一缕灵力进去,把这座静止的法阵重新‘点’亮,让灵力重新在阵里流转。阵转起来了,这法器才算真正修活。”
她想了想,看了看我有些憔悴的面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若是……,若是修为太低,渡不出那缕灵力,也能拿灵石来代替。不过那样,成本可就要翻上一倍了。”
“就这三步,说着简单。”阿萝轻轻叹了口气,那点稚气的小脸上,竟浮起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郑重,“可这法阵一道,深得没边。低阶阵、中阶阵、上阶阵……越往上越繁。一座上阶法阵里的门道,够一个缮灵师,穷尽一生去参。宗门里那些个大缮灵师,熬了几十年,也不过把中阶阵,摸了个通透罢了。”
我一边听,一边把那点微薄的精神力也就是神识,顺着笔尖,缓缓沉进了那枚玉牌里。
阿萝还在耳边絮絮地教:“你先别急着补,先‘观纹’,把里头那座阵,看清楚了啦!”
可我神识沉进去的这一瞬,整个人就是一个咯噔。
完蛋啦。
阿萝说的那座法阵,那些个什么断了的灵纹、勾连的细纹、牵一发动全身的门道……。
我一条,都没看见。
难道我就是万中无一的缮灵笨蛋吗?
我一边在心里疯狂自我怀疑,一边不死心地,又把神识往那玉牌深处,探了探。
这一探,我更懵了。
什么灵纹法阵统统没有,我神识探到的地方,孤零零就搁着一样东西:好像一块白白的电脑屏幕?
屏幕正中间,用简笔画勾着一条细细的小河,河当中,还搁着一块圆滚滚的石头,把水流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