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那甬道两侧,陈列着成百上千尊栩栩如生的乌龟巨雕。
有的背负河图洛书,威严耸立;有的张牙舞爪、形貌凶恶欲噬人;还有的缩首闭目,透着一股太上忘情的慈和。
形态虽千奇百怪,但若静心凝视,便能发觉它们皆秉承着同一种难以言喻的大道神韵,宛若同源所出。
周柏洛右手紧紧握着那枚龟壳,掌心已隐隐见汗。
在这等连仙人都显渺小的苍茫古迹中,唯有手中这硬邦邦的物什,方能令他生出几丝脚踏实地的安稳。
踏过漫长的玉阶,周柏洛终于推开了道宫中心最核心的主殿大门。
大门轰然洞开的一瞬,没有瑞彩千条,亦无仙乐齐鸣。
空旷孤寂的巨大宫殿正中,只有一座破败的莲花白骨真座。
那莲座之上,枯坐着一具辨不清岁数、干瘪如朽柴的道体干尸。
那躯壳上的水分与生机早已在此前万载光阴中挥发殆尽,唯余一层暗金色的皮膜死死贴着骨架。
然而,真正令周柏洛呼吸骤停的,并非这干尸的惨状。
而是那具干尸周身上下,正源源不断地环绕缠缚着一股漆黑如墨、滑腻如蛇的诡异黑气!
那等色泽重如渊、寒如冰的黑气!
“嘶——!”
周柏洛双目刺痛,急退三步。
看到那黑气的瞬间,他满身汗毛倒竖,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莫大惊悚将他牢牢攫住。
这气象绝瞒不过他的眼——昔日在那天枢城聚宝会上,那天魔宗宗主槐相桂祭出的至邪恶物“天魔黑环”出世时,散发的正是此等绝灭生机、污染大道的邪魔之气!
只是光凭肉眼略微靠近半分,周柏洛胸腹间便已是一阵气血翻涌。
贪嗔痴恨、在那大太荒界中倍受欺辱的愤懑、对鞠景挫骨扬灰的残暴恨意、乃至于对那高高在上的人妻师娘、娇柔小师妹难以启齿的淫邪占有欲……诸般平日里被他用清心诀死死镇压的六根底垢,竟如同脱缰野马般齐齐发作,直欲将他扯入走火入魔的深渊!
“咄!”
周柏洛狠狠一咬舌尖,钻心的刺痛伴随浓烈血腥味漫开。
他倒悬剑柄,以剑尾重重击在自己胸膛璇玑穴上,借这股自残力道,硬生生将那些污秽杂念摒除出灵台。
“这等绝世大能,竟是死在邪魔手中吗?”
他睁开清明的眼,不敢再以神识去触碰那具道体。
四下打量这空荡荡除了承柱便再无余物的大殿,他那本指望得遇无上真传的心境,不由得生出莫大失落。
虽说一路捡拾资源已是盆满钵满,但入得宝山核心,所见这枯坐死局,终归有些索然无味。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周柏洛只觉右手掌心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挣扎力道。
那历来安静死物的玄龟息壳,就如同一头沉睡万年乍然苏醒的神兽,嗡鸣大作。
“倏”地一下,竟以连合体期修士都无法擒拿的霸道力量,强行挣开他的五指,化作一道青色流星,直奔那干尸而去!
“不!”
周柏洛脸色登时骇得煞白如纸。
这龟壳可是他此行唯一的护身符兼藏身秘钥!
若是遗失,在那接下来的光阴里,他便如那无甲之鳖,除了被外头的人仙傀儡撕成碎片,哪还有半点活路?
就见那龟壳毫不留滞,滴溜溜一转,竟一头扎进了那枯尸身遭涌动的漆黑天魔迷雾之中。
周柏洛心头滴血,脚下却如生了根般,连半步都不敢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