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修把她面前稍远的菜往近处挪了挪,又将茶杯转到她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他总觉得我一个人住,什么都做不了。”她对我解释。
“有人惦记总比没人好。”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季道韫也看了我一眼,没有顺势说些安慰人的话。她只是点头,“是。所以我也不嫌他管得多。”
季修原本要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他低头把那块鹅肉放进自己碗里,咳了一声,朝我说,“你接着聊,我吃饭。”
清蒸鱼随后上桌。
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我身后经过,带进一阵潮湿凉风。
竹帘又被掀起,门外楼梯间还残留着雨水和青苔的气味。
等帘子垂下,餐馆里的暖意重新围上来,桌面上的鱼汁冒着细小热气。
话题慢慢转到她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走路,看书,偶尔去楼下坐一会儿。”季道韫说,“刚醒的时候一天很长,后来能做的事情多了,就没那么长了。”
“最开始看不了多久。”她把左手摊开,拇指揉了揉腕侧,“书放在腿上,翻十几页手腕就酸,只能夹张纸,歇一会儿再接着看。前阵子下雨,我从早上看到窗外路灯亮,才发现已经读完半本。”
她说话时,手掌重新落到裙摆上,按了按平时托书的黑丝膝头。
指腹隔着裙料压下去,膝头圆润的弧度现出来又隐回去。
窗边恰好有雨水从檐槽滴下,映在玻璃里的灯光随那一滴水抖了抖。
我把视线从她膝头挪回桌上,原本想问最近读了什么,出口时却先问起她的手腕。
“现在手腕还酸吗?”
“会。不过不用再看十几页就停了。”她弯了弯手指,“每天多一点。”
“都看什么?”
“什么都看一点。小说,散文,还有以前念过的东西。”
“诗词呢?”我问。
她抬起眼睛,“季修跟你说了?”
“说了你爱看书。”我看了季修一眼,“还说你会背《滕王阁序》,全文一个字不差。”
“那是以前背得熟。”她说,“有些事情忘了,背过的句子倒还在。醒来以后再读,和以前又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低头舀了一勺粥。砂锅放在桌子中央,白汽越过她的手背往上升,掠过针织衫柔软的胸口,又消散在吊灯下。
“以前只觉得写得好。”她说,“现在会觉得,里面有些人离自己很近。”
“王勃离这儿可有一千多年。”我夹了一块卤水鹅,“可你这话听着又不玄。”
“人隔得远,失意又没变。”
她说得很轻,筷子落到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响。
我没接话。
玻璃上的雾气被空调慢慢吹散。
窗外已经看不见晚霞,深蓝色天光贴在江面上,桥下驶过的车一辆接一辆。
车灯落进水里,被波纹折成无数短线,聚了又散。
上周傍晚那片薄红重新浮到我眼前。我想起粥碗上飘散的热气,也想起一只从晚霞里飞过去的鸟。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念道。
季道韫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上周季修提到这句时,窗外正好是那个时辰。”我说,“以前念书只顾着背,直到那天,我才第一次真看见它写的是什么。”
她看了看玻璃外的江水。夜色已经把落霞收走,只留下远处一线桥灯。